建炎三年,也就是1129年,李清照四十六岁,正是九十之半的年龄。南北朝诗人阴铿的这首《晚出新亭》,让她格外感慨。的确,这位北人南居的诗人的悲歌,正应了她此时的心。
一路舟车,一路无语,郁郁寡欢的李清照心事沉闷。当到达乌江的时候,那滚滚的急流,让她陡然想起了楚霸王。那时项羽兵败于楚汉之争,退至江边。船夫让他快上船,并劝慰道:“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
项羽见身边再无他人,唯自己单枪匹马,仰天叹道:“天之亡我,我何渡为!……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遂挥剑自刎。
项羽有虞姬殉情,有坐骑乌骓马殉义,自刎殉勇,如此男人,真是世间难见的英雄豪杰。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般男儿,正是李清照要寻找的英雄。而大宋帝王毫无豪气,只想划江而治,偏安一方;臣子们更毫无勇气,不图复国复家,只想苟且荣华。她自己的他,却舍了那一城,舍了忠义,舍了名节。想到这里,李清照心中郁结了许久的悲愤终于喷涌而出,彻彻底底地一吐她的须眉之情、丈夫之气: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一首《夏日绝句》的呼喊,若声声厉骂,如刀如剑,刺穿了自己的心,也刺疼了赵明诚。其实,李清照更想刺穿的是那昏君佞臣们的心。可他们的心,早已经麻木了,血性不再,哪还在意这一声呐喊?
看皇帝赵构,先是以巡察为借口,于建炎元年九月逃离应天府;小停扬州,在金兵的气势下,再次狼狈逃往镇江、常州、吴江、秀州、崇德;最后在杭州稍稍收了收神,下了一道假惺惺的“罪己诏”来收买人心,却又严惩力主抗金的大臣,来献媚于金人。
一退再退的帝王,一碎再碎的河山,万民悲哭。
她,也只能以这诗词呼喊着,因为一个女子的血性实在太微不足道了。遥望昏君,她不能持笏言政;面对横扫的铁骑,她不能披坚执锐;面对那个乱世,她着实无力回天,只能徒唤无奈。
无奈,就唯有避开,才有了她在他耳边的那句:“我们,走吧。”
“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
一路向西南,李清照和赵明诚将脚步停在了这样一个名为池阳的小城,他们想在这里寻一处安命之所。
池阳,毕竟不是青州,李清照找不到那种安心。小小的院落里,虽然远离了战火,但是更感寂寞,想想旧事,真是柔肠寸断。本以为来到江宁一年多,这个春天日子会向好。不想自己的他,失了那城的德,失了自己的节。这样的耻辱,真是让人羞愧,一时惶惶然,感觉无所归依。
王的懦弱无能,臣的六神无主,实在让人感叹。真是有些“靠山山倒,靠水水枯”的味道。
肝肠寸断能怎样,倚遍阑干又如何,乱得毫无头绪。池阳的李清照,就这样焦虑着,一会儿心在北方,一会儿又心在江南,恍恍然,凄凄然。
谁来挽救这支离破碎的江山?
那个英雄在哪儿?
哦,就连她的明诚都已经不是曾经的明诚了,这乱世,还有谁可倚?还有谁可求?有时候她看着赵明诚,竟然有些恍惚。他让她太失望了。
五六月的池阳,天很热,这让李清照的心更躁。那些金石文物,她也无心打理,乱乱地堆在一起。偶尔翻出一本书来看,那些欢言,惹了心烦;那些愁语,更惹了她难过。放下书,到门口瞧一瞧,这本是夏季啊,可那天地间毫无生机。看那来路,寥无人迹,荒草枯木遮漫开来,望不到涯际。从此,怕是再没有回去的可能。
人,有多少路可以回呢?其实都是有来的步履,无回的归程。迈出了那一步,注定不能转身。转身,已无路。
李清照叹自己,也叹他;近叹那江宁,远叹那青州;小叹自己的家,大叹自己的国。
一切,都是梦里云烟。错过了,就是永远;再回首,已物是人非。
池阳,临水的城,不是一池阳光,是一代词人的愁。
断壁残垣的废墟,哪还会有饭香菜香的自在烟火?国难,让人无处遁逃。天涯海角,也无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