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的南方,散落着多少北宋的北方人聚集的村庄;南宋的南方,埋了多少北宋的北方人的灵魂。
李清照和丫鬟,各倒了满满一杯酒。端起,干了;再各倒一杯,再端起,再干了……
多喝点吧,这是家乡的味道,这是久别的亲情,一醉解千愁。再轻轻地哼几声家乡的小曲,哪怕不成曲调,也是那么入耳,那么入心,和这酒,一样暖。家,却又在这酒里,慢慢化成全身的痛。
夜很深了,酒壶也空了,在桌上倒着,似是醉了。青灯灯火闪烁,也像是有倦意了。四周万籁俱寂。
这时刻,尘世间,她却醒着,想她的北方,回望着黄河岸边的都城,回望着百脉泉边的村庄。那海棠再无处问肥瘦,那藕池再无船惊鸥鹭。那位大相国寺里卖古玩的大爷,也不知道流落到了何方。还有那青州的姐妹呢,那年兵荒马乱中,没来得及多说句话就离开了。总以为很快就能相见,却不想这一远再远,再没有了彼此的消息。
那水已断,那路已荒。无处可买舟,无处乘车马。远方和更远的人,望着一样的天涯。
生命中的诸多美好,却成了最痛的寂寞,最深的孤独。
回忆,很美很美,却是心中拔不掉的刺,是永远回不了家的路。一入梦,是宽宽的坦途;一醒来,就是陡峭的断崖。
灯影摇摇晃晃,时光明明灭灭。活着的人,在明处挣扎;死了的人,是灭处的灰烬。世道可是轮回,世道可有轮回?若如此,美好却为何总是那么匆匆,苦难却是这样漫长得毫无涯际?
这一切,真是让人无法承受,想想也无人可以担当。这愁,足可以令人断肠了,哪知道一声,更让人心碎了。
这是李清照的夜,是无梦的夜,只把灯光熬成黎明。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醒来,见李清照伏在床案睡着了,她悄悄地拨旺了炉火。
一缕香味惊醒了李清照。那味道太亲切,那是好多年没有闻到的味道。其实,李清照并没有睡着,只是在半睡半醒间,这香味让她彻底地醒来。那是家乡的香味,是老丫鬟做的几个家乡菜。这让李清照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昨夜的愁苦转瞬间消散了。
这是许多年来,最可口可心的一顿餐食。
临安城是不能再逛了,那里有太多的伤悲。李清照和丫鬟商定,去好好看一下西湖。这水,她也没有好好地看过。本来是应该早早就去的,那里,毕竟有她前辈的苏堤和苏堤上密密的杨柳。柳树,是南方少见而北方大量栽种的树木。柳树,是可以抒情的,也是可以寄情的。不是有那陆游的诗句“柳暗花明又一村”吗?也许往那柳荫里一走,日子就会好起来,国运就会好起来。
丫鬟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苦难中的人们,更需要一个美好的寄托,一个美好的祈愿。因为实在无路可走,这,似乎就是他们最寄予厚望的路了。
西湖水还在,也有碧波;苏堤还在,也有烟柳。可李清照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那光影中,那绿荫里,透着的是一种寂寥,是一种暮气沉沉的味道。
偶然有一艘画舫驶来,上面都是官宦模样的人,抑或是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身边亦有歌伎摇曳着身姿,唱些香曲艳调。这让李清照心里更不舒服,她不觉就想起了唐人杜牧的那首《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
那灯红酒绿唱不尽的金陵已经沦陷。谁又能保证明日的西湖水,不会成今日的秦淮河岸呢?
一个无志的君王,一个无望的国家,真是让人伤心欲绝。
曾经被无数文人墨客歌之赞之咏之叹之的大美西湖,却从来没在李清照的文字里生出一段甚至一句的喜悦。
水边出生、水边成长的李清照,何以不爱西湖呢?对有家心更有国心的李清照来说,这水,是她的一湖忧愁,一湖忧患,一湖向北而泣的泪水。
李清照和西湖,是错的时间里错的相遇,两两相望,两两生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