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鹿死谁手
庚戌之变
嘉靖二十九年(1550),张居正请假回江陵。他回京的时候,已在秋天,发生庚戌之变。
嘉靖二十九年六月,俺答侵犯。这一次俺答的军队本来打算多抢点东西,所以深入的程度就加大了一些。哪知道,明朝的军队根本没什么战斗力,俺答的军队突入古北口,明军一战即溃不成军。结果俺答乘势兵进通州,一下就对北京形成了包抄之势,史称“庚戌之变”。
巡按顺天御史王忬出驻通州,调兵死守,一面向北京告急。北京原是明代第一个要塞,一切都是取的战时体制。成祖设京卫七十二,计军四十万,加以畿内八府军二十八万,中都、大宁、山东、河南班军十六万,一共八十余万军队。但是成祖的规模已经不在了,京军由三大营改为十二团营,再改为东西官厅,额军由三十八万再减为十四万,嘉靖帝初年京营额军只剩得十万七千余人。并且军队战斗力严重下降。等到俺答逼到近郊的时候,兵部尚书丁汝夔清查营伍,只有五六万人,更加严重的是这区区几万人居然很多是临时冒充者,老弱病残极多。此时百官愁眉苦脸,长吁短叹。于是高层才知道事态的严重程度,都慌了手脚,嘉靖皇帝赶紧下诏勤王。第一个奉诏的是大将军咸宁侯仇鸾。他从大同带了两万大军入援,以后各地勤王军一共来了五六万,总算有了一点声势,可依然是一堆空架子。俺答军队到了北京城下,仇鸾不敢开战,派人和他洽谈,并承诺,只要俺答不攻城,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对于俺答提出的条件,嘉靖皇帝召大学士严嵩、李本和礼部尚书徐阶到西苑便殿,手持俺答求贡书,问他们的办法。
“这是一群饿贼,皇上用不着操心。”严嵩说。
徐阶郑重地说:“俺答的军队一直驻到北京城外,杀人和切草一样,不仅是饿贼了。”
嘉靖皇帝只是点头,一面问严嵩看到求贡书没有。严嵩也有一份,从衣袖里递出说:“求贡是礼部的事。”而当时主持礼部者正是徐阶。严嵩这一招棋从表面看相当高明,既推卸了责任,又给徐阶出了难题,因为按照正常思维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夏言在倒台前,开始认识到严嵩的奸诈,可惜为时已晚,于是他快速提拔了一个正直而又可以在将来跟严嵩对抗的人,这就是徐阶。徐阶这个时候任礼部尚书,因为也擅长替嘉靖皇帝写青词,所以徐阶正逐渐受到嘉靖皇帝的重视和喜爱,因而严嵩开始想尽办法对付徐阶。
这次夏言没有看走眼。经夏言提拔的徐阶,在重回中央权力层之后,棱角突然都不见了,忍功的修养据说无与伦比。据史书记载,此时的徐阶“为人短小白皙,善容止。性颖敏,有才略,而阴重不泄”。在政治上,他正是严嵩的敌手。严嵩柔佞,夏言刚愎,柔能克刚,所以夏言失败了。但是一味地柔佞,柔到和水一样,便承担不起重任。大难临头的时候,柔佞的人只是推卸责任,这样最容易引起轻视。徐阶不是这样。他不是钢铁,也不是水,而是一方橡皮。橡皮是柔的,遇到坚强的压力,能屈服,能退让,但是在压力减轻的时候,立即恢复原状。
徐阶献计
按照常理,徐阶推卸责任也正常,因为如果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礼部身上本来就有点说不过去。可是徐阶的表现不是推卸责任,而是非常积极而且淡定地回应:“事是礼部的事,但是一切还请皇上做主。”徐阶不但没有推卸丝毫,反而把事情全部揽住。
“本来是和你们商议的。”嘉靖皇帝一听,心里顿时好感与感动无数。好嘛,终于有担事的了。
“敌人已经到了近郊。我方要开战,要守城,但什么都没有准备,因此目前只有议和;但是唯恐敌人要求无厌,这是困难。”徐阶的话逐渐具体了。
“只要于国家有利,皮币珠玉都给。”嘉奖皇帝慨然地说。
“只是皮币珠玉,事情便好办了,”徐阶说,“万一敌人还不满意,怎样处理?”
嘉靖皇帝悚然说:“卿可谓远虑。”
于是计划决定下来。徐阶主张,指出俺答的求贡书是用汉文写的,日后不能做讨论的根据,而且也没有临城求贡之理,只要俺答退出长城,改用鞑靼文写求贡书,再由大同守将转达,一切可以商量。当然这是一个缓兵之计。日子拖长了,四方勤王的军队抵达北京,朝廷便有决战的实力。日子拖长了,鞑靼的骑士掳掠已多,俺答也失去决战的热情。
徐阶这一招,看似微不足道,但深有玄机:一来想出了解决问题的具体可操作的办法,二又没得罪严嵩,三还让皇上觉得可以信赖。
张居正的选择
形势岌岌可危,张居正坐不住了,就打算找老师请命。同样都是自己的老师,可是张居正最后找的不是严嵩,而是徐阶。因为虽然两个人都欣赏张居正,可是张居正更清楚地知道严嵩虽然暂时权力极大,却是个奸臣,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老师;而徐阶一身正气,一心为国,虽然权势这时远不如严嵩,却让他心里更加踏实。
见着了徐阶,和他一番交谈之后,张居正全面了解了形势。可是俺答的部队已经在北京城下大肆抢劫了,而内阁首辅严嵩的态度居然是投降、献贡,以免北京城被攻下后后果会更惨。
张居正立即顶撞徐阶一番,愤怒万分,认为该拼死抵抗。可是徐阶却一语道破本质:你看俺答年年劫掠边境,每次满载而归,这一次虽然一直跑到皇城根儿来了,但他毕竟还是为了抢东西。我看就算是他们打下北京城,也没有在这儿一统山河的志向。俺答肯定也是在北京抢劫一番再回他们老家去。也就是说,这俺答并没有想改朝换代的志向,他只不过是一个要抢东西的强盗和贼而已。
而事实也正是朝着徐阶预测的方向发展。过了几天,徐阶的缓兵计果然奏效。俺答只在京郊地区大肆劫掠了一番就真的退回到长城以外去了,各地勤王的部队也赶来了。张居正对徐阶佩服得五体投地。
丁汝夔被坑
这时嘉靖皇帝正在接二连三地催促兵部作战。丁汝夔问严嵩,严嵩说北京和边疆不同,在边疆打了败仗,不妨报功,在北京近郊打败了,皇上没有不知道的,那时怎样办?严嵩决定等待俺答掳掠饱了,自己退出。丁汝夔居然相信了严嵩的判断。
可是嘉靖皇帝也决定趁此大变杀戮大臣,“振作纲纪”!俺答一退,丁汝夔立即被逮下狱。丁汝夔向严嵩求救,严嵩肯定地说:“我在,你绝对不会死。”然而嘉靖皇帝的决心没有挽回的余地,严嵩也没有援救丁汝夔的意志。直到弃市的时候,丁汝夔才知道被严嵩出卖了。从此以后,在政治倾向上,张居正算是彻底与严嵩决裂,走向了徐阶的政治阵营。
仇鸾失势
嘉靖三十年(1551),俺答依然对北京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可是大将军仇鸾不敢开战,只是设法避免战争,主张采取马市的办法。马市是由俺答岁进若干马,朝廷岁给若干币帛粟豆。在表面上是通商,但事实上,俺答所得的是生活必需的资源,明朝所得的是不能作战的马匹。嘉靖三十年三月,开马市。第一个反对马市的是兵部员外郎杨继盛。杨继盛奏言开马市的“十不可”“五谬”。可是结局却是马市打开,杨继盛被贬为甘肃狄道典史。杨继盛是徐阶掌国子监时的门生,但是徐阶看到仇鸾依附严嵩,隐忍着,一句话没有说。
马市开了,嘉靖一意听信仇鸾的话,仇鸾便成为严嵩的威胁。马市,对于朝廷毕竟是一种耻辱。更可气的是俺答并没有因为马市而履行承诺,继续不断进攻大同、怀仁。嘉靖三十一年(1552)三月,嘉靖皇帝一面派仇鸾赴大同巡视边防,一面用礼部尚书徐阶兼东阁大学士参与机务。徐阶看清嘉靖皇帝对于仇鸾的信任已经起了变化,首先便把仇鸾贻误大局的策略揭破。嘉靖皇五月召仇鸾入京,八月收仇鸾大将军印,九月罢马市,朝廷和鞑靼恢复作战的体制。
随着实力不断壮大,仇鸾开始与严嵩经常叫板,这让严嵩心里很不痛快。于是阴谋家严嵩又毫不犹豫地搞掉仇鸾。嘉靖三十一年(1552),仇鸾病逝,严嵩突然想起了年轻的杨继盛,想想敌人的敌人当然也就可以拉进自己的队伍里来,再加上杨继盛因为勇于弹劾权臣,弄得名声也很大,名头也很响,所以严嵩就开始刻意拉拢杨继盛。严嵩不仅把远在边远地区的杨继盛调回了京城,而且还在短短的几个月里给他连升了四次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