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龙争虎斗
明朝的宦官系统
张居正与高拱的关系逐渐出现裂痕。高拱与隆庆皇帝的特殊关系,让张居正在与高拱的较量中一直处于劣势。虽然高拱和张居正都是隆庆帝的老师,可是性质完全不同:一个同甘苦共患难过,感情刚刚的;一个是后来半道出家,并且大有投机嫌疑。所以皇帝站到哪边,不言自明。高拱不能容人,一不小心张居正就有被挤走的可能。虽然善于自保的张居正一直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使得高拱始终没有让人向他开战,面临言官的集体弹劾,但张居正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于是急切地寻找政治同盟。找来找去,他找到了太监冯保。
明朝的宦官系统,机构庞大,位高权重,号称“内府”,共有二十四个衙门,即十二监、四司、八局。其中,权力最大的是司礼监,设掌印太监一名,秉笔太监、随堂太监四五名或八九名不等。地位最高的是掌印太监,人称“内相”,相当于外廷的内阁首辅;其次是秉笔太监兼东厂总督太监,相当于外廷的内阁次辅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再下面的秉笔太监、随堂太监,相当于其他内阁辅臣或部院大臣。
司礼监的职责是协助皇帝批阅公文。在数量庞大的奏折中,皇帝往往批阅几本,剩下的都由司礼监太监批阅。以朱笔楷书批阅在奏折上,叫“朱批”,所以叫秉笔太监。他们与皇帝关系亲密,所以对宫内外动态了如指掌。
冯保,字永亭,号双林。冯保于嘉靖年间入宫,隆庆初年掌管东厂兼理御马监,也就是秉笔太监兼东厂总督太监。冯保有着较好的文化素养,深得嘉靖皇帝喜欢。他在司礼监监刻了《启蒙集》《帝鉴固说》《四书》等很多书;到了隆庆年间,他成为司礼秉笔太监,在太监中级别已经非常高。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才是明朝十二监中最具权势的太监职位,负责完成明朝国家决策中“批红”的部分。事实上,几乎所有明代的著名太监都出自司礼监。
可是高拱和冯保非常不对路。高拱入阁以后,司礼掌印太监出缺,冯保认为应由自己顶补,偏偏高拱因担心冯保权力膨胀,就推荐御用监太监陈洪代理掌印太监。陈洪对高拱感恩戴德,互相默契配合。可是陈洪是大老粗,没文化,后来被罢官外放。陈洪出缺了,高拱推荐掌管尚膳监的孟冲,让冯保又一次失望。
张居正与冯保结盟
因此冯保和高拱结下不共戴天的大仇,并且冯保这个人贪财不假,可是绝不至于像刘瑾、魏忠贤那样坏得一塌糊涂。他也有很多优点,平时对人比较和善,一般并不为难没有过节的人,但一旦有过节,他就会将人往死里整。因此冯保也想对付高拱,就与张居正结盟。但张居正这个人非常厉害,最厉害的功夫是隐身术,让人搞不懂他的动向。于是严嵩与徐阶争斗,他完好无损;徐阶和高拱的斗争,他也没卷进去;甚至和高拱关系不佳时,高拱也没撕破脸皮让人弹劾他。而此时,高拱还浑然不知这一切。
张居正经常将冯保的亲信徐爵招入自己家中,在书房商议要事。张居正的主张由徐爵转交冯保,再由冯保以皇帝批示形式发出,张居正则袖手旁观,佯装不知。隆庆五年(1571)十一月,殷士儋退休后,内阁只剩高拱和张居正两人。高拱担心万一有言官弹劾自己,需要回避,张居正就可以和冯保联手,用票拟和朱批方式,打着皇帝旗号对付自己。为了约束张居正,高拱向皇帝提议增添阁员。张居正就写了票拟交给冯保,用皇帝名义批示“卿二人同心辅政,不必添人”,高拱便不好说什么。可是隆庆六年(1572)三月,尚宝卿刘奋庸上疏,提了五个建议:第一条是皇上要保重身体;第二条是皇上要总揽大权;第三条是皇上要勤俭持德;第四条是皇上要自己看奏章;第五条是皇上要重用忠良之臣。这份奏疏含沙射影地指出皇帝把大权都交给高拱,且高拱不是忠良之臣。
张居正的幕僚曾省吾也授意门生、户部给事中曹大埜又上疏,弹劾高拱“大不忠十事”。
一是事上不忠。皇上生病了,所有的人寝食难安,他却谈笑风生,神情自若,还到姻亲刑部侍郎曹金家里饮酒作乐,对皇上的病置若罔闻,成何体统!
二是轻视太子。皇太子出阁读书,本为国家大事,该每日陪在左右,他却偶尔去一下,叩头而出,没有尽人臣之礼。
三是挟私报怨。自他复出以后,专门打击报复。凡是以前直言得罪过他的人,都被他降职罢免。
四是任人唯亲。自他掌管吏部以来,凡是他亲戚、乡里、朋友、门生,故旧,都被他破格提拔。
五是欺上瞒下。为了堵塞言路,每当选拔科、道官,他都在堂部训斥,不许说大臣们的过失,欺骗皇上,蒙蔽圣听。
六是结党为恶。如今朝廷的官多数是他的心腹,凡有奏折涉及他的罪恶,都隐瞒不报,甚至仗势逞凶,以致“内外皆知有高拱,而不知有陛下”。
七是专权放肆。以往嘉靖朝的内阁首辅严嵩只是总理内阁事务,未曾掌管吏部之政;而他久掌吏部,不肯辞退,升迁任免为所欲为,用人不当,排斥忠良,其程度更重于严嵩。
八是贪污受贿。昔日严嵩只是其子严世蕃贪财,而他却亲开贿赂之门。如董文采贿赂他六百两银子,他即升董文采为河南参政,其他行贿千金不计其数。
九是不顾律法。嘉靖时,沈炼弹劾严嵩。路楷为了巴结严嵩,受其唆使,诬陷沈炼勾结外寇,将其杀害。隆庆帝继位后,定路楷死罪。人人拍手称快,高拱却公然受路楷千金贿赂,强行免其死罪。
十是违抗圣旨,颠倒是非。原来的操江御史吴时来弹劾严嵩,是一个忠臣,而高拱为泄私愤,借机排挤吴时来。徐阶为老臣,高拱却百般加害徐阶。高拱还经常吹嘘自己的功劳等,且把蒙古俺答汗归顺朝廷的“俺答封贡”事件的功劳据为己有。
奏折中强调,请陛下不要忘记严嵩故事,开除高拱,另选贤能之臣,以掌吏部,则陛下虽静养宫中,而天下有泰山之安。
隆庆皇帝十分赏识高拱,将他看作股肱之臣,并且皇帝正重病缠身,心情不舒畅,十分生气,传出口谕:严惩曹大埜。冯保奉命拟旨:曹大埜,排陷辅臣,着调外任。拟旨后,冯保赶紧和张居正商量,张居正却改成极其缓和语气:曹大埜妄言,调外任。
高拱猜测有人背后指使,不肯罢休,便提出辞职,引起兵部尚书杨博等人的义愤填膺,请求皇帝挽留高拱。皇帝本就十分信任高拱,于是形势十分有利于高拱。高拱就策动言官抨击曹大埜。其中,御史张集在奏疏中大谈赵高假借秦二世的名义杀李斯,严嵩勾结太监为心腹,让皇帝相信自己是忠臣,含沙射影指出幕后指使人是张居正。
张居正的反击
张居正看到张集的奏疏十分生气,却也看出其中的破绽,提出这御史如何把皇上比作秦二世。冯保立即派传递奏折的太监到内阁传话:“万岁爷说,张集如何把我比为秦二世”,并且扬言皇帝动怒,要廷杖张集,“廷杖时我要问他,今日谁是赵高?”张集害怕了,每天胆战心惊地在朝房等待廷杖,还买了疗伤蛇胆和收尸棺材,吩咐家人准备后事。高拱的亲信言官十分生气,要弹劾张居正。
张居正的密友、郎中王篆劝张居正不要把事情搞大,免得无法收拾。于是张居正让王篆到朝房安慰张集,说:“张相公要我向你致歉,不会廷杖了,没事了,你可以回家了。”
考虑到隆庆皇帝正病重,高拱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在朝房约见言官,劝他们不必再提此事。张居正还专门到高拱府上道歉,说曹大埜的事情,要说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也不敢如此说;既然事已如此,请高公谅解。
高拱就训斥张居正一通,说我平时如此厚待你,你竟这样对我,你太忘恩负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