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的寒风卷着碎雪,呜呜咽咽地刮过抄手游廊,将那声凄厉的惨叫撕得支离破碎,首首撞进正厅里来。
乌拉那拉氏端坐太师椅上,指尖攥着一方绣着牡丹花纹的素色绢子,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方才赵嬷嬷那声痛呼,不似寻常责罚的哭嚎,倒像是被生生剜去了心头肉一般,尖锐得叫人耳膜发颤。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盏冒着袅袅热气的参茶上,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素来端庄平和的眉眼,却掩不住下颌线条的微微绷紧。
外头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渐渐弱了下去,混着正院管事嬷嬷的呵斥声,还有雪粒子打在瓦上的簌簌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福晋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从方才的粉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惨白,连带着唇瓣都失了颜色。她想起赵嬷嬷昨日还在自己跟前回话,说顾氏,恃宠而骄,连院儿里的太监都敢闯正院,如今……却是这样的下场。
身旁的贴身丫鬟秋荷见她这般模样,心下惴惴,却不敢多言,只得上前轻声道:“福晋,外头风大,仔细冻着,不如回内室歇着吧?”
福晋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像是才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她缓缓抬起眼,眸子里一片死寂的平静,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没有看丫鬟,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必。”
话音刚落,外头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福晋的手,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绢子从指间滑落,掉在了锦垫上。
绢子落在锦垫上的声响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乌拉那拉氏的心上。她盯着那方牡丹花纹的帕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细碎的疼,才勉强压下喉间的涩意。
赵嬷嬷是她的奶嬷嬷,从小陪着她长大,这些年府里波谲云诡,弘晖不幸离世,李氏仗着诞下弘昐越发张扬,唯有赵嬷嬷,始终是她身边最稳妥的依靠
正思忖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响,是守在外头的小太监来报:“回福晋的话,赵嬷嬷晕死了过去!”
“哐当——”
她手中捧着的参茶失手落地,滚烫的茶汤溅在青砖上,腾起一缕白烟。
她却像是毫无所觉,她的脸色白得像窗纸上的落雪,连眼睫都在微微发颤,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泄出几分惊惧。
她知道,这是西爷的警告。
警告她不该触碰顾氏的事,更警告她,这后院里的所有人,生死荣辱,皆在他一念之间。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起帐幔的一角,拂过她冰凉的脸颊。乌拉那拉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的惊惧己被一层薄冰覆盖。她抬手,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将赵嬷嬷抬进西屋的暖阁,让人好生照料。”
侍丫鬟声退下,厅内复又归于寂静。乌拉那拉氏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地上的茶渍,久久未动。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东院的玉和、玉茹两个小丫头,正缩在抄手游廊的柱子后头,混在一众仆妇小厮里,看得浑身发颤。
玉和年纪小些,先前还敢扒着柱子往外瞧,待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当即吓得捂住嘴,硬生生把到了嗓子眼的惊呼咽了回去,脸色白得像纸,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砰”的一声闷响,是赵嬷嬷最后栽倒在雪地里的动静。玉和再也忍不住,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还是玉茹眼疾手快,伸手拽了她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玉茹咬着唇,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别出声……仔细祸从口出。”
话音未落,就见苏培盛扫了一眼廊下的众人,目光锐利如刀,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淬了冰的寒刃,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廊下站着的两个小丫头被这目光一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恨不得将脸埋进衣领里去,连大气都不敢喘,胸膛里的那颗心却跳得如同擂鼓,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刮得脸颊生疼,可她们却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揣了个炭炉子。
玉和偷偷抬眼,眼角的余光瞥见雪地里那抹蜷缩的身影,赵嬷嬷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灰扑扑的旗装沾了满身的雪粒子和泥污,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心尖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连带着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她忽然想起,不过是三五日前,赵嬷嬷还站在这廊下,叉着腰训斥底下的小丫头,那模样何等的不可一世,仗着是侧福晋李氏跟前的老人,便是对着她们这些福晋院里的人,也是鼻孔朝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