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西爷便斜倚在软榻上,手肘撑着小几,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顾娆身上。
他瞧着她忙前忙后,脚步轻快得像只翩跹的蝶。一会儿吩咐翠珠去取菊花和枸杞,泡一壶清热明目的茶来,还特意叮嘱要晾到温凉再端进来,一会儿又唤过翠玉,让她去小茶房的茶炉上炖一盅黄芪汤,反复强调火候要慢,别炖得太烂失了滋味;待瞧见钱满贯捧着食单要走,又连忙追上去,拉着人细细叮嘱半晌
灯光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带着她蹙眉叮嘱的模样,都透着一股鲜活的暖意。
桩桩件件,皆是为他。
西爷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日里积压在心头的郁气与疲惫,竟像是被这满室的烟火气熨烫得服服帖帖。他将玉扳指随手搁在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晴澜院的方寸之地,竟比那雕梁画栋的书房,还要让人安心几分。
“忙完了?”待顾娆终于停了脚步,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过来,陪爷坐坐。”
顾娆闻声回头,见西爷正含笑望着自己,不由得弯了弯唇角,快步走了过去。她挨着软榻边坐下,刚要开口,就被西爷伸手揽进了怀里。
“这么忙,也不怕累着?”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
顾娆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墨香,笑着回道:“我可没那么娇气,不过是动动嘴,又不是让我亲自做。”正说着,翠珠端着晾好的菊花枸杞茶进来,轻轻搁在炕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花瓣,递到西爷唇边:“尝尝,清肝火的,知道爷喜甜,我还特意让翠珠放了几块儿冰糖,喝着正好。”
西爷顺势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菊香,甜丝丝的熨帖得很。他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心头那点子烦躁,尽数化作了绕指柔。
“往后不必这般费心。”他低声道,指尖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你身子弱,累坏了爷心疼。”
顾娆心口一跳,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头盛着的温柔,让她忍不住红了脸颊。她垂下眼睫,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
不多时,钱满贯领着两个小太监端着食盒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屋里的温情。
食盒盖子一掀开,热气裹挟着鲜香漫溢开来,瞬间填满了暖阁的角落。
小太监们手脚麻利地布菜,花胶炖鸡盛在白瓷盅里,汤色乳白醇厚,飘着几颗鲜红的枸杞;鱼翅羹清亮通透,撒了些许翠绿的葱花提味;清炒虾仁莹白,裹着薄薄的芡汁,看着就清爽可口;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纹理分明,摆成精致的扇形,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香醋。一盘盘菜摆上桌,皆是清淡滋补的样式,没有半分油腻,显然是按着顾娆的吩咐精心备下的。
正说着,翠玉也端着一盅黄芪汤进来了,汤盅上还袅袅地冒着热气。顾娆连忙起身接过,亲自用银勺给西爷盛了一小碗,递到他手边,眉眼弯弯地笑道:“爷快尝尝,翠玉这炖汤的手艺极好,黄芪的药味也炖得淡了,喝着最是养人。”
西爷看着她眼底盛着的笑意,指尖接过那碗温热的汤羹,低头抿了一口。醇厚的汤味里带着一丝黄芪的微甘,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熨帖过一般。他抬眸看向顾娆,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确实不错。”
顾娆见他喜欢,笑得更甜了,又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这虾仁也鲜,爷多吃些,补补身子。”
暖阁里炭火正旺,烧得通红的银丝炭噼啪作响,将满室熏得暖融融的。
衬得窗外的凛冽寒意都淡了几分。苏培盛垂手候在门外的回廊下,听着里头偶尔传来的低低笑语,那是顾格格软糯的声音混着西爷难得松弛的轻笑,他唇角不自觉地牵了牵,脚步又悄悄往后退了退,将那方天地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屋里的人。
这晴澜院的光景,倒比别处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情。不怨主子爷愿意往这儿跑,便是他跟着伺候了这么多年,也打心底里愿意多待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