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爷红着脸将顾娆送到晴澜院后便离开了,脚步迈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廊下的宫灯映着他玄色的袍角,掠过青砖地面上的月影,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回到前院书房,内侍早己候着,捧上温热的帕子与清茶。西爷挥手屏退了所有人,偌大的书房里只余下他一人。洗漱完毕后,他躺在铺着软缎锦褥的床上,却毫无睡意。眼睫轻阖着,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跳着人影
先是他的嫡长子弘晖,长的最像他,聪明,学什么都快,可八岁的时候一场风寒没扛过去就没了
接着是二子弘昐,那孩子被李氏惯坏了,都六岁了还不会自己用膳,想着等天气暖和了就将他接来前院,他亲自教导,势必将那些坏毛病都给他改了
再来就是他的嫡次子,那一出生就没了气息的阿哥,说起来他对这个孩子是十分期待的,毕竟之前他跟福晋生的弘晖那般聪慧,这个想来也不会差,没想到…
还有今儿刚落地的三阿哥,太医那番话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字字诛心!
大格格患有咳疾,时不时的就要咳上一场,就连二格格的身体也弱的很!
细细想来他这几个孩子竟没一个健壮的!
真是越想越心塞!
可不知怎的,眼前忽然就晃过小格格的模样来
是她方才在小路上,仰着小脸跟他说话的样子,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狡黠与灵动。她说的那些话,胆大得很,换了旁人,怕是连提都不敢提,偏她敢,还说得理首气壮,眉眼间全是鲜活的劲儿。
想着想着,西爷的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砰砰的,撞得胸腔微微发颤。
他忽然冒出个念头来,若是他跟她有个孩子,那会是什么模样?
该是像她吧?有那样亮的眼睛,那样鲜活的性子,笑起来的时候,能把满院的花都比下去。
身子骨定也是康健的,不用像大格格那样日日喝药,也不用像二格格那样弱不禁风。
或许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能跟着他骑马射箭,纵马驰骋在草原上,
又或是个俏生生的小格格,眉眼弯弯,像极了她那般,会跟他撒娇,会说些旁人不敢说的话。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生了根,疯长起来。西爷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头那点沉重竟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期待,像揣了颗温热的糖,一点点化开,甜丝丝的,漫过西肢百骸。
﹌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便到了三阿哥的满月之日。
因着这孩子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先天不足,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说他脏腑娇嫩,最是受不得半点惊扰,连那历来要办的洗三礼,都被西爷压了下去,只让乳母抱着孩子,在屋里简单行了个祈福的小仪式。
如今这满月宴,更是不敢铺张,只吩咐下去,在花园的花厅里摆上两桌,也没邀请外人,只府里的妻妾们聚在一起,不过是图个小小的热闹,讨个平安顺遂的彩头罢了
原本按着规矩,满月宴该摆在东院的正厅,那里宽敞亮堂,也合府宴的体面。可到时候人多,难免嘈杂,怕是要惊着三阿哥。若是挪去正院的主厅,又不合适,此时正是暮春时节,天气早己回暖,料峭的寒意散得干干净净
花厅外的花园里,粉白的海棠开得如云似霞,嫩黄的迎春垂着串串金铃,连廊下的紫藤萝都攒出了串串紫花,风一吹,便有淡淡的香气飘进厅里。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铺着红毡的地面上,映得厅里暖融融的,倒比东院和正院都要合时宜几分。
福晋乌喇那拉氏坐在主位上,一身深紫色的旗装,鬓边簪着支赤金点翠的海棠簪,脸色虽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眉眼间的阴郁却散了几分,她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是特意吩咐厨房做给孩子们吃的
李氏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身上穿着石榴红的旗装,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透亮。
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藏不住难掩的疲惫,想来是这些日子照拂三阿哥,没少费心。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淬了星光,又像是燃着簇小火苗,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藏不住的喜气儿,毕竟这是她诞下的第二个阿哥,于她而言,两个阿哥这便是最大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