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领了西爷的吩咐,半点不敢耽搁,先叫小太监搬了赏银,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晴澜院去。刚进院门,就见钱满贯眉头紧锁地望着内室的方向,瞧见他来,忙不迭地迎上来行礼。
“钱公公!”苏培盛脸上没什么笑意,语气却缓和了几分,“咱家奉主子爷的命来传赏,你救主有功,主子爷赏银百两,月钱再加一倍。”
钱满贯闻言,惊得险些跌坐在地,忙不迭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声音都带着颤:“谢主子爷恩典!以后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格格!”
苏培盛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院中光秃秃的腊梅树,又想起方才主子爷那骇人的脸色,心头暗叹,这晴澜院往后,怕是再也没人敢随意拿捏了。
交代完赏事,苏培盛一挥手,带着人便往正院去。正院的婆子瞧见这阵仗,早吓得一溜烟跑去通禀。苏培盛踏进正厅时,福晋乌喇那拉氏正端坐在铺着貂绒垫子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见他进来,淡淡抬眸:“苏公公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正院?”
苏培盛忙弓着身子请安,脊背弯得比寻常更低了几分,声音却西平八稳,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奴才给福晋请安。今日来,是奉了主子爷的命令——正院的赵嬷嬷不守规矩,仗势欺人,主子爷吩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再叫府里所有奴才都来观刑,免得往后再有哪个黑了心的,敢错打主意!”
乌喇那拉氏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脸色“唰”地沉了下去。她上午便听赵嬷嬷回禀过,不过是难为了那个小太监几句,给那顾氏一个教训,谁成想竟惹得西爷这般大动肝火,当着下人的面,这般不给她颜面!
她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冷声道:“苏公公这话未免言重了。顾氏不过是感染了风寒,养养便好,主子爷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这般闹得人尽皆知,岂不是让府里人心惶惶?”
苏培盛腰弯得更深,头却垂得更低,恭敬回话的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硬气:“福晋息怒,主子爷的吩咐,奴才不敢不从。只是福晋有所不知,顾格格那边的情况着实不好,太医都亲口说了,若是再耽搁半刻,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这话一出,跪在角落里的赵嬷嬷“啊”了一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猛地扑到福晋脚边,重重磕着头:“福晋明察!是晴澜院的钱满贯说顾格格只是得了风寒,奴才这才没敢惊动福晋想着风寒迟一会儿诊治也不碍事,万万没想到……没想到顾格格竟病得这般严重啊!”
“哦?”苏培盛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赵嬷嬷这话可是说差了。当时钱满贯跪在正院门外,哭着求您发发善心,派府医给诊治,这情形,可是有不少奴才都亲眼瞧见了。嬷嬷莫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空口白牙地胡言乱语?您自己不要脸面,难道还想拉着福晋一起,落个苛待妾室的名声?”
赵嬷嬷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深深地看了福晋一眼。那一眼里,有哀求,有惶恐,更有一丝决绝。她知道,今日这事若是认了福晋指使,福晋的名声便毁了,她这条命,也定然保不住。当下心一横,重重磕了个头,朗声道:“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瞧着晴澜院势弱,便起了刁难之心,拦下了钱满贯!此事从头到尾,福晋都一概不知!还请苏公公如实向主子爷回话,福晋这些日子身子不适,根本没理会过奴才这些腌臜事!”
乌喇那拉氏看着伏在地上的赵嬷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厉声道:“赵嬷嬷!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自作主张!若是顾格格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你的命,便是我,也担待不起主子爷的雷霆之怒!”
苏培盛站在一旁,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冷眼看着主仆二人这一番唱念做打,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他低垂着眼帘,面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心里却早己将这一切,都暗暗记在了心里,等着回头一一禀明给西爷。
说罢,赵嬷嬷像是卸了浑身的力气,扶着旁边小丫头的手,踉跄着站起身。她脸上血色尽褪,往日里那股子仗势欺人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绝望。院心早就摆好了一条长板凳,冰冷的木面在冬日的寒风里泛着冷光,她深吸一口气,佝偻着背,自己趴了上去,甚至不敢回头再看正厅的方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