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爷爷吃饭的时候总要喝酒,有时候是白酒,有时候是自家酿的果酒,有时候是“漓泉”牌啤酒。如果他喝啤酒的时候我就会很馋,因为那个啤酒瓶绿莹莹的很好看,爷爷总会给我留一口,其实也就是几滴。
他总说:“等你长大了工作了,不要忘记给爷爷买酒喝。”
我总仰着头笑:“好呀!”可我欠了爷爷好多瓶酒啊,这辈子是还不上了。
上个暑假回桂林的时候我去看了舅舅。小时候我很怕舅舅,因为觉得他很凶,唯一让我觉得他温柔的时候是在年夜饭的饭桌上,只要多给他灌点酒,他就笑得像朵花一样,不仅不凶神恶煞了,还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大钞给我们这群小孩,我们就拿着几百块钱去芦笛小学门口的小卖部买鞭炮,别的小学生都是揣着口袋里的十块八块精挑细选,我们基本每年都会把小卖部里的烟花“包”下来,在其他人艳羡的眼神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烟花,扬扬得意。
小时候看舅舅打我哥,那场面实在惨烈,就像放烟花,“啪”的一声还可以见到红色。他们父子敌对加记恨过很多次,都不是温和的脾气,撞到对方的枪口上,彼此不曾退让半分。
那样的舅舅已经没有了,现在的舅舅每天在家里煮煮饭、养养鱼,因为身体不好,也不敢大动肝火,哥哥已经开始工作,上进而努力,收敛了以前的坏脾气,父子俩忽然言归于好。
舅舅身体不好也不是这两年的事情了,他的心脏里已经有了三个支架,上次又病倒了,怕是要支第四个。妈妈在国外,所以任何礼数上的事情都是我在代劳,我包了红包去看舅舅,看他穿着病号服躺在医院的**,一旁的舅妈强撑着精神照顾他,看得出来几夜都没睡好。
舅舅的眼睛多了些模模糊糊的色彩,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开始变得疲倦而苍老,我不再害怕他,这让我很难过。他嘱咐我不要把他的情况告诉外婆,因为外婆年纪大了,也不要告诉我哥,因为他刚毕业工作,不想让他分心。
我只能回答:“好。”
小时候,这类事情都不是我们管的。大人有大人的事情,仿佛同级的领导,密谋着他们自己的生活,好事、坏事都是平级之间传递着,既不会向他们的长辈上报,更不会俯下身去向下一辈的小孩多嘴。那时他们的生活由他们自己承担,我们不需要也没资格去插手。
如今我终于有了知道秘密的权利,可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和开心的事情。
有一次做了个征集:“有什么事情是你之前很羡慕,如今却不再向往的?”
在那些林林总总的留言里,有这样一条回答:“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长大吗,你怎么愁眉不展?”
我默然,这大概是对其他所有事情的意见总结。在那些还未有围墙高的年岁,踮脚张望墙外盛放的花,觉得大千世界声色俱全,摇曳灿烂,等到成年之际迫不及待地翻过那堵墙,双脚踩在了当年未曾目睹的泥地里,才知道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感觉。所有生长着的艳丽花朵都扎根在潮湿又泥泞的泥地里,生活在这世界上,没有人是绝对干净而无忧愁的,所有新鲜的盛开,都撇不开过往的腐烂和消逝。
曾经我们都信誓旦旦:“等我长大了就……”小时候空有抱负爱吹牛,如今终于长大了,表现得再好,那些给予盼望的人也一个一个渐渐不在了。
当年梦寐以求的不是长大本身,而是渴望一种保护和给予的能力。如今我们拥有了这样的能力,想要保护和给予的人却快要不在了。
时常觉得翻过围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想翻回去,可回头惊觉围墙已有万丈高,退路无处可寻,只能沉入深海,永不回头。
我们都曾怀着错误的判断,以为物是人非,觉得时间是静止的,自己才是变化着的,仿佛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在等着自己,等着自己长大,然后来享受。
其实不然,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长大吗,你怎么愁眉不展?”
为什么这句话我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写这句留言的读者名叫“别辜负”。
对未来的憧憬正确与否其实无关紧要,我们无法释怀的,往往是错过的事情。既然回不到过去,那就不要再亏欠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