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体格健壮,胸膛厚实,肩膀宽阔,是个大块头,不过行动灵活敏捷。他那圆润有力的脖颈像一根坚实的柱子支撑着一个造型优美的脑袋。他的头发乌黑卷曲,五官轮廓分明。他长得很英俊,相貌堂堂,他的秘书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说,他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表现出不折不扣的高等阿尔法的气质。他在情感工程学院担作创作系的讲师,教学之余,他的职业是情感工程师。他定期为《广播时报》撰稿,为感官电影编剧,擅长写口号和用于睡眠教育的诗歌。
“能干,”这是他的上司对他的评价,“或许是有点儿太能干了。”他们这样说时,通常会摇摇头,明显地压低了声音。
是的,他有点儿太能干了,他们说的是对的。智力过高对于赫姆霍尔兹·沃森所造成的影响,与身体缺陷对伯纳德·马克思造成的影响非常相似。瘦骨嶙峋和缺乏体力使伯纳德与他的同胞隔绝了起来,而沃森身上超乎一般标准的过高智力,也成为使他隔绝于人们的更深层的原因。赫姆霍尔兹非常不快地意识到自己的孤独,是因为自己太能干了。这两个人都知道自己是独立的个体。身体有缺陷的伯纳德一辈子都在忍受着被隔绝的痛苦,而赫姆霍尔兹·沃森却直到最近才意识到自己的智力超群,也发现了自己与周围人格格不入。这位自动扶梯墙手球冠军,这位不知疲倦的情人(据说他在不到四年的时间里就交往过六百四十个不同的女朋友),这位令人钦佩的委员会成员和最好的交际明星突然意识到,对他来说,运动、女人、公共活动都是次要的。实际上,说穿了,他感兴趣的是别的东西。可那是什么东西呢?到底是什么?那就是伯纳德来跟他讨论的问题—或者不如说是伯纳德来听他再讨论一次的问题,因为一直以来都只是赫姆霍尔兹在说,伯纳德在听。
赫姆霍尔兹·沃森刚一走出电梯,就被三个来自合成歌舞宣传局的漂亮女孩拦住了。
“嗨,赫姆霍尔兹,亲爱的,和我们一起去埃克斯莫尔[23]野餐吧。”她们恳切地包围着他。
他摇了摇头,从她们的包围圈中挤了出来。“不行,不行。”
“我们可没邀请别的男人哟。”
可是,赫姆霍尔兹就算听到这个令他愉快的许诺,也丝毫没有动摇。“不行,”他重复道,“我很忙。”说完他坚定地走自己的路。女孩们一路追在他身后,直到他真的上了伯纳德的飞机,砰的一声关上机舱门,她们才放弃了。她们嘴里对他骂骂咧咧的。
“这些女人!”他无可奈何地说,这时飞机已经升到空中了,“这些女人!”他摇了摇头,皱起了眉头。“真惹人烦。”伯纳德假惺惺地附和,心底里却希望自己能像赫姆霍尔兹那样身边美女如云,而且不会有什么烦心事。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要炫耀的迫切念头。“我要带列宁娜到新墨西哥州去。”他尽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
“是吗?”赫姆霍尔兹说,对此显然完全不感兴趣。然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最近这一两个星期,我没有参加任何委员会会议,也没有和任何女孩约会。你无法想象她们为此在学院里闹得有多厉害。不过,我想,这样做还是值得的。结果嘛……”他犹豫了一下,“嗯,她们表现得很奇怪,她们表现得非常奇怪。”
身体的缺陷会导致智力过高,这个过程似乎也是可逆的。智力过高的人可以出于自己的目的,而故意选择独处,自觉地让自己不看不听、不闻不问,人为地制造出禁欲的性无能。
接下来的短暂飞行,是在沉默中度过的。到达目的地后,他们舒舒服服地躺在伯纳德房间的充气沙发上,赫姆霍尔兹又开腔说话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话。“你是否感觉到了,”他问道,“你身体里好像堵塞了什么东西,就是某种你用不上的额外精力,只等着你给它一个机会发泄出来?—你知道的,犹如水流不是用来推动涡轮发电机,而是像瀑布一样白白流走。”他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伯纳德。
“你是说,假若事物的环境发生变化,一个人就可以感受到所有的情感?”
赫姆霍尔兹摇了摇头。“也不尽然。我在想,我有时会产生一种怪异的感受,觉得自己有一些重要的话要倾吐,要表达出来—可我就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无法发挥这种能力。倘若可以有一种不同的创作方式……或者可以创作一些别的题材……”他缄默不语了。随后,他接着说道:“你知道,我很擅长遣词用字—你知道,不是那种让你一听到就会突然感到雀跃的词句,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它们看起来是那么新颖和激动人心,尽管它们只不过是关于睡眠教育的浅显明了的大白话。光是写出这些词句是不够的,你还要让这些词语派上大用场。”
“可你写出来的东西都很棒啊,赫姆霍尔兹。”
“哦,不过尔尔,”赫姆霍尔兹耸了耸肩,“它们只不过能派上一些小用场。它们还不够重要,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是的,更加**澎湃、更加惊天动地的事情。可那到底是什么呢?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呢?况且,一个人写出来的东西怎样才能惊天动地呢?文字如同X射线,使用得当,它就可以穿透任何东西。你读了这样的东西,就会觉得它鞭辟入里。这也是我竭力教给学生们的一件事情:如何写出充满穿透力的文章。可是,被一篇关于社区合唱或者是香味乐器的最新发展的文章所打动,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再说了,你写的那种东西,到底能不能具有穿透力呢?—你知道的,就像最强烈的X射线一样的穿透力。一无是处的东西你能吹嘘得天花乱坠、感天动地吗?最终归结起来,我想要说的就是这个,我不断地尝试……”
“嘘!”伯纳德突然说道,他举起一根手指警告赫姆霍尔兹。两人竖起耳朵倾听。“我感觉门外有人。”他悄声说道。
赫姆霍尔兹站起身来,踮起脚尖穿过房间,猛地把门打开。当然,门外什么人也没有。
“对不起。”伯纳德说,他感到很难堪,自觉很愚蠢,“我想我是有点儿疑神疑鬼了。别人怀疑你的时候,你也会开始怀疑别人。”
他用手擦了擦眼睛,叹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忧伤起来。他在为自己辩护。“要是你知道我最近承受了什么样的压力,”他几乎要哭了—他的自怜自艾之情,就像喷泉一样突然喷涌了出来,“要是你能知道就好了!”
赫姆霍尔兹·沃森听他这样说,心里有点儿不舒服。“可怜的伯纳德!”他心想。可与此同时,他又为自己的朋友感到羞愧。他希望伯纳德表现得更有尊严。
[19] 乔治·埃德泽尔:这个名字源自亨利·福特的儿子埃德泽尔·布莱恩特·福特。
[20] 本尼托·胡佛:“本尼托”源于本尼托·墨索里尼。“胡佛”源自赫伯特·胡佛,《美丽新世界》成书期间,他曾任美国总统。胡佛政府推行政府干预经济的政策,但并没有扭转大萧条的局面。
[21] 英式墙手球:以手对墙击球的一种球类运动,球墙有一面墙、三面墙和四面墙三种,流行于英国公学。
[22] 赫姆霍尔兹·沃森:结合了德国哲学家和科学家赫尔曼·冯·赫姆霍尔兹和美国行为心理学家约翰·布罗德斯·沃森二人的名字。后者是条件反射的忠实信徒,而赫姆霍尔兹则对在社会中应用巴甫洛夫条件反射理论的现象非常反感。
[23] 埃克斯莫尔:位于英国德文郡的一个村庄,有美丽的海岸和沙滩,是一个旅游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