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是位短头颅的次等阿尔法,一头金发,五短身材,一张圆脸红通通的,肩膀宽阔,声音洪亮,总是用一种睡眠教育课上指导学生的口吻说话。他就像一口矿井,里面塞满了无关紧要的信息和无人问津的忠告。他一旦开腔说话,就滔滔不绝地高声说个不停。
“……五十六万平方公里,分为四个不同类别的保留地,每个保留地都用高压电网隔开。”
这时,不知为什么,伯纳德突然想起浴室的古龙水的龙头开得很大,并且一直忘了关。
“……高压电是由大峡谷水电站供给的。”
“等我回到酒店,没关龙头恐怕要让我损失一大笔钱了。”伯纳德想象香水龙头的指针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的样子,像蚂蚁一样不知疲倦,“得赶紧打个电话给赫姆霍尔兹·沃森。”
“……高压电网长达五千多公里,电压为六万伏。”
“这是真的吗?”列宁娜礼貌地问道,她一点也不明白总督说了些什么,可是她从他戏剧性的停顿中得到提示,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了。当总督的大嗓门开始轰鸣的时候,她已经悄悄地吞下了半克嗦麻,现在,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去想,只用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总督的脸,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人一碰到高压电网,必死无疑,”总督严肃地宣布,“没有人可以逃出野蛮人保留地。”
“逃”这个字极具暗示意味。“或许,”伯纳德欠身说,“我们得走了。”香水龙头的小小黑色指针在他脑海中转动着,就像一只虫子,一点点蚕食着时间,吞噬掉他的金钱。
“完全逃不掉。”总督重复了一遍,挥了挥手,让他们坐回到椅子上。由于通行证还未签好,伯纳德别无他法,只得顺从地坐回去。“那些在保留地出生的人—记住,亲爱的小姐,”他恬不知耻地瞟了列宁娜一眼,用一种不检点的声调低声说,“记住,在保留地里,孩子仍然是胎生的,是的,仍然是胎生的,尽管看起来令人恶心……”(他希望一提起这个可耻的话题,列宁娜就会脸红,可她只是装出一副很了解的样子,微笑着说:“这是真的吗?”总督失望极了,只得继续说下去。)“我再说一遍,那些在保留地出生的人注定要死在那里。”
注定要死在……那个香水龙头每分钟要滴掉十分之一升古龙水,一小时就要滴掉六升。“也许,”伯纳德再一次努力试探着对总督说,“我们应该……”
总督往前倾了倾身体,用食指敲了敲桌子:“假如你问我,现在有多少人生活在居留地,我的回答是,”他露出得意扬扬的神色,“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能估计一下。”
“这是真的吗?”
“我亲爱的小姐,这当然是真的。”
一小时就滴掉六升(香水),再乘以二十四(小时)—天哪,现在应该是六升乘以三十六(小时)了。伯纳德脸色苍白,焦躁不安地抖动着身体。可是那滔滔不绝的声音还在不停地说着。
“……大约有六万印第安人和混血儿……彻头彻尾的野蛮人……我们的巡视员偶尔会去巡查一番……不然的话,他们和文明世界就没有任何联系了……他们仍然保留着令人恶心的风俗习惯……婚姻,要是你知道那是什么的话,亲爱的小姐。家庭……没有受过条件反射设定……可怕的迷信……基督教、图腾崇拜和祖先崇拜……灭绝的语言,比方说,祖尼语、西班牙语和阿塔帕斯卡语……美洲狮、豪猪和其他凶猛的野兽……传染病……牧师……有毒的蜥蜴……”
“这是真的吗?”
他们终于离开了。伯纳德冲到电话面前。快一点,快一点。可是他花了将近三分钟才接通赫姆霍尔兹·沃森的电话。“我们可能已经置身于野蛮人中了,”他抱怨道,“真他妈的无能!”
“服一克嗦麻吧。”列宁娜提议道。
他拒绝了,宁可发火。最后,感谢我主福特,电话总算接通了,是的,接通了赫姆霍尔兹的电话。他向赫姆霍尔兹解释了没关香水龙头的事。赫姆霍尔兹答应马上就去关掉香水龙头,马上就去,是的,马上就去。不过,赫姆霍尔兹还是抓住机会,将主任昨天晚上当众所说的话告诉了伯纳德……
“什么,他正在找人取代我的位置?”伯纳德的声音显得很焦躁,“这事儿实际上已经决定了?他有提到冰岛吗?你说他提到了?我主福特啊!你说什么?冰岛……”他挂了电话,转身对着列宁娜。他脸色苍白,神情十分沮丧。
“出什么事了?”她问道。
“出什么事了?”他重重地瘫倒在椅子上,“我要被流放到冰岛去了。”
以往他常常想,倘若不服嗦麻,只凭借自己的内心力量去接受一些沉重的考验,承受苦难或迫害,会有什么后果。他甚至渴望苦难。就在一个星期以前,在主任的办公室里,他还想象自己会进行勇敢的抵抗,坚韧不拔地承受苦难。主任的威胁实际上反而令他得意扬扬,使他觉得自己高大起来。然而,他现在才明白,这是因为他没有把主任的威胁当真。他一直不相信孵化与条件反射设定中心的主任能将威胁的话付诸行动。现在看来,那威胁好像真的要成真了,伯纳德觉得很震惊。想象中自己所具有的坚韧不拔的品质和勇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对自己大为光火:简直是个大傻瓜!他也在心中对主任愤愤不平,主任竟然不再给他一个机会,这是多么不公平啊。他现在一点也不怀疑,主任一直想抓住一个机会整他一番。而冰岛,冰岛……
列宁娜摇了摇头。“过去未来多忧戚,”她引用了一句从睡眠教育中听来的话,“嗦麻一克解千愁。”
最后,她说服他吞下了四片嗦麻。五分钟后,他感觉历史与未来就如根茎与果实,现在它们均消失了,只有当下如玫瑰,盛开着美丽的花朵。看门人捎来口信说,遵照总督的命令,保留地的一个护卫员开着一架飞机过来了,正在酒店的屋顶上等着他们。他们赶紧上到了屋顶。一个身穿绿色伽马制服、具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混血儿护卫向他们敬礼,并开始说出早晨的行程安排。
他们将鸟瞰十几个主要的印第安村落,随后飞机将降落在马尔佩斯[33]部落所在的熔岩山谷,他们会在那儿吃中饭。那里的旅馆会很舒适。而周围的印第安村庄里,那些野蛮人或许会庆祝他们的夏季节日。那里将是最佳的过夜地点。
他们坐上飞机,出发了。十分钟后,他们就跨越了文明与野蛮的边界。他们一会儿高飞,一会儿低翔,飞过盐碱地或沙漠,穿过森林,进入紫色的峡谷深处,越过峭壁、山峰和平顶山,高压电网不停地向前绵延,成为一条无垠的直线,这是以几何图案表现的人类胜利的象征。在高压电网之下,黄褐色的地面上,到处可见累累的白骨,还有一具仍未腐烂的黑色尸体,这些是鹿或牛、美洲狮或豪猪或郊狼的尸体吧,或许是一只贪婪的美洲秃鹫,受腐肉的气味吸引,飞了下来,仿佛被一种充满诗意的正义所怒斥,太靠近那些致命的高压电网,因而一命呜呼。
“它们从来不学习,”穿绿色制服的飞行员指着地上的累累骷髅说,“也永远不会吸取教训。”他又补充了一句,说罢笑了起来,仿佛那些被电死的动物是被他自己打死的。
伯纳德也笑了起来。吞下两克嗦麻之后,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笑话似乎变得好笑起来。他笑了笑,随后,几乎立刻就睡着了。在睡梦中,飞机带他飞越了陶斯和特苏克,飞到南贝、皮库里斯和波霍阿克,飞越了西雅和科奇蒂,飞越了拉古纳、阿科玛以及神奇的平顶山,飞越了祖尼、西博拉以及奥霍—卡连特,最后他醒来时,发现飞机已经降落了,列宁娜正拿着手提箱走进一个方形的小屋,穿绿色伽马制服的混血儿正与一个年轻的印第安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这里就是马尔佩斯部落,”伯纳德走出机舱时,飞行员向他解释道,“这是歇息的地方。今天下午在印第安村庄里有一个跳舞庆典,他会带你们过去。”他指着那个脸色阴郁的年轻野蛮人说。“我想一定会很有趣。”飞行员咧嘴一笑说,“他们做的一切都很有趣。”说完,他爬上飞机,启动了引擎。“我明天飞回来接你们。记住,”他安慰列宁娜说,“野蛮人都很温驯,他们不会伤害你们的。他们有丰富的挨毒气弹的经验,清楚自己不能耍什么花招。”他给直升机螺旋桨挂上挡,随即一个加速,飞机便消失在天空中。
[31] 让—雅克·哈比布拉:让—雅克·卢梭与哈比布拉汗二人名字的结合。前者为法国哲学家,后者是统治了阿富汗十八年的君主,是一个比较具有改革意识的统治者。
[32] 圣塔菲是美国新墨西哥州的首府,也是该州的第四大城市。
[33] 马尔佩斯:印第安部落名,意为生活在熔岩区的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