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14章 琉璃瓦（第1页）

一九九二年的洛杉矶，时间在公寓里失去了棱角。张爱玲正在整理《同学少年都不贱》的手稿，那些写于七十年代、关于教会女中青春往事的字句，在九十年代的日光灯下显得既亲切又隔膜。房间很静，只有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略显滞重的呼吸。然后，那声音就来了——从隔壁墨西哥裔邻居半开的窗户飘进来，透过她紧闭的窗扉，丝丝缕缕地渗入这过于寂静的空间。

是邓丽君。《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歌声甜润，缠绵，带着那个时代台湾流行音乐特有的、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深情，像一颗裹了太厚糖衣的药丸。张爱玲握着笔的手停了下来。这歌声与她正在修订的、关于中国女子在美利坚边缘处挣扎求存的故事，格格不入到近乎滑稽。可那旋律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某个锁孔。

钥匙转动，门后是弟弟张子静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懦与忧愁的脸。那是很多年前了，大概是她刚离开大陆不久，弟弟辗转寄来一封信，除了琐碎的近况，在信的末尾，他用几乎难以辨认的潦草字迹，匆匆写下一段话：

“阿姐，父亲走前那几日，精神忽而好些，常让人把妳那本《传奇》拿给他看。他不看内文，只反复宝蓝色的封面，盯着妳的名字出神。有一回，我听见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这孩子……是张家最亮的一片琉璃瓦。’”

琉璃瓦。

这个词在她脑中嗡然一响。故宫太和殿顶那种？在北方明晃晃的烈日下，折射出炫目、坚硬、带着皇家威仪的光泽？抑或是江南园林亭台楼阁上，被梅雨浸润得温润、却又在晴日里泛起冷艳宝光的那些？无论哪一种，都是贵重的，是装饰性的，是需要在特定建筑格局里，才能显出其辉煌与意义的。父亲将她比作“最亮的琉璃瓦”，这迟来的、含蓄的认可里，有多少是骄傲，多少是遗憾？骄傲于这片瓦的光芒终究无法被家族的沉沦所掩埋；遗憾于这瓦，终究未能覆盖在“张家”这座早己倾颓的老宅屋檐上，为其遮风挡雨，重振门楣。它闪耀了，却闪耀在别处，成了别人风景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了孤悬于世的一件独立的艺术品。

“可惜……”她在心里默默接上了弟弟未曾说出口、或许也是父亲临终时心中盘旋的那半句，“可惜这琉璃瓦，终究盖在了别人的屋檐下。”她成了作家张爱玲，而不是张家某个显赫男子的妻，或某个兴旺家族的媳。她的光亮属于文学史，属于读者，属于她自己挣扎求存的、孤独的轨迹，却与父亲所系念的家族传承与荣光，再无实质的干系。这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不是悲伤，更像一种冰凉的惘然。

这时，邮件到了。是宋淇从香港转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是台湾新近再版的《惘然记》。拆开牛皮纸，抽出书册，她不禁微微蹙了眉。封面设计得太“用力”了：大面积的暗紫红色为底，上面用烫金工艺压印着繁复的、类似旗袍盘扣或窗棂的抽象纹样，金色过于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像掺了过多金粉的胭脂，想要营造一种“华丽苍凉”的效果，却只余下“华丽”的喧嚣，失却了“苍凉”的底色。她不喜欢。这艳丽的装帧，仿佛是对她文字内核的一种误读与粉饰。

她找来一把裁纸用的小刀，薄而锋利的刀片。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她极其小心地，沿着书脊的内侧，将印着出版社信息、推荐语和这幅过于艳丽封面的扉页，一点一点地裁割下来。动作很慢，很专注，刀锋与纸张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如同剥落一层不合时宜的皮肤。

就在这专注的、近乎仪式性的剥离过程中，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对话，忽然从记忆的深潭里浮起，带着当年厨房的烟火气。

是胡兰成。大概是在他们关系最好的那段日子，他在她常德公寓的厨房里，看她手脚不甚利落地煎着年糕。年糕片在放了太多油的锅里“滋啦”作响，有些焦糊的气味混着葱香弥漫开来。他靠在门框上，忽然用一种鉴赏家般的、笃定的语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