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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轩亭就义（第1页）

公元1907年7月15日，农历六月初六。凌晨的绍兴，夜色浓稠如墨，万物沉睡，唯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寂寥。通往轩亭口刑场的青石路上，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铁链拖曳过地面的冰冷声响。

秋瑾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囚衣，在晦暗的晨色中，白得刺眼。长发己仔细梳理过，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彻夜的酷刑与囚禁，在她脸上刻下了疲惫的痕迹，却未能磨灭她眼中的光芒。那目光，平静、坚定，如同深潭，映不出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了然与决绝。

她步履沉稳，镣铐的沉重似乎并未拖慢她的脚步。两旁押解的兵勇，手持明晃晃的刀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反倒衬得她这个即将赴死的囚徒，气定神闲，仿佛不是走向生命的终点，而是去完成一场早己预知的、庄严的仪式。

街道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死寂无声。但在那无数扇窗棂之后，有多少双眼睛，正透过缝隙，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这队沉默的行列，注视着那个白衣的身影。无人喧哗，无人哭泣，一种巨大的、悲愤的沉默，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弥漫、积聚。

刑场——轩亭口，到了。

这片平日里行刑的土坪，在惨淡的星光下，显得格外空旷、荒凉。中央矗立着的，是那具象征着终极刑罚的狰狞木架。

秋瑾被押至刑场中央。她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望向东方那尚未透出一丝光亮的、墨黑的天际。风，拂过她白色的衣袂，衣袂飘飘，仿佛欲乘风归去。

监斩官坐在临时设下的案后，按例厉声喝问：“犯妇秋瑾，临刑之前，还有何话说？！”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监斩官，扫过周围黑压压的兵丁，扫过这片她深爱着却即将永别的土地。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重的空气，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你们可以砍我的头，不能夺我的志！”

“我中国女子光明，必将由我血染之开端！”

“我死，不必宣扬，不必立碑，但望我死后，人心尽醒，中国之光明早日到来！”

没有哀求，没有忏悔，只有宣言，只有嘱托。这寥寥数语，是她用生命发出的最后呐喊，是她革命理想最纯粹的凝结。

言毕，她不再多言，从容走向那具木架。无需兵勇强压，她主动背身而立，将挺首的脊背留给这个她立志要改变的世界。

刽子手握紧了鬼头刀，手臂却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行刑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镇定、如此凛然的死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刀光，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划破黑暗！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

那一腔灼热的热血，自她颈间喷涌而出，在朦胧的晨光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溅落在轩亭口冰冷的土地上，那般殷红，那般滚烫，仿佛要将这沉沉大地灼穿。

她白色的身躯缓缓倒下，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飘落在浸透自己鲜血的故土上。那双曾经燃烧着理想火焰的眼睛，依旧圆睁着，定定地望向苍穹，望向那即将破晓、她却再也无法看到的——中国的光明。

1907年7月15日凌晨，秋瑾，英勇就义，年仅三十二岁。

她倒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用自己年轻的生命，践行了“洒去犹能化碧涛”的誓言。那飞溅的碧血，并未就此沉寂，而是瞬间渗入了历史的地层，化作一股奔涌的暗流，终将汇入冲决一切罗网的滔天巨浪，在中国近代革命史上，写下了巾帼英雄最惨烈、最辉煌，也最令人心魂震颤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