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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生的围城（第1页）

人生如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内的人想逃出来，我却在这墙下种了一株属于自己的藤。

一

上海法租界的小弄堂里，梧桐叶在初秋的风中打着旋。我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看着窗外邻居家的女儿出嫁。大红的花轿停在弄堂口，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新娘穿着绣金线的旗袍，在伴娘的搀扶下羞怯地低着头。围观的孩子们伸长脖子，大人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着这门亲事的好坏。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又一个要进城去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句“进城”在我们家有着特殊含义——它既指婚姻这座城，也指人生中所有看似光鲜实则困顿的处境。父亲曾经说过，人生最精妙的比喻莫过于“围城”，那是钱锺书在某天晚饭后散步时突然想到的。当时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孩子般的光：“你们看，婚姻像围城，职业像围城，连人活着的状态本身都是一座围城。”

那时的我还年轻，不懂这句话的重量。首到后来，当我自己也走进了几座城，又试图从几座城中逃出来，才真正体会到这简单比喻里包含的人生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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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己经上了花轿，唢呐声渐行渐远。我抿了一口茶，微苦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七十多年前无锡老家那个春天的早晨。

那年我十岁，家里来了个远房表姐。她刚满十八，穿着时兴的洋装，烫着卷发，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在我的眼中，她是天下最时髦的女子。她坐在我家客厅里，优雅地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细细的香烟。

“三妹妹，”她这样叫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逃婚吗？”

我摇摇头，眼睛却盯着她手指间袅袅升起的青烟。

“因为我不想进城。”她说着，突然笑了，笑容里有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我娘说，女人总要进那座城的，早进晚进都得进。可我想，既然早晚要进去，那我至少要在城外多逛一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表姐的未婚夫是个留洋归来的医生，家境殷实，人品也好。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可表姐却在订婚三个月后，偷偷买了去北平的火车票。她在信里写道：“我不怀疑他是个好人，但我怀疑那座城是否真容得下我。”

表姐的逃婚在家乡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有人说她不知好歹，有人说她被新思想毒害了。只有我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围城之困，不在城高墙厚，而在人心。”

表姐最终也没有逃开那座城。三年后，她在北平还是结了婚，对方是个大学教授。又过了两年，她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回娘家省亲时，我悄悄问她：“表姐，你现在觉得这座城怎么样？”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许久才说：“城还是那座城，只是城里的人学会了在墙角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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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也到了可以在城墙下种花的年纪。茶杯里的热气渐渐散了，窗外的喧闹也平息下来。我拿起笔，想在稿纸上写点什么，却迟迟落不下第一个字。

围城啊围城，我们一生都在与它周旋。年轻时，我们以为幸福在城里，于是拼尽全力想要冲进去；进去了才发现，原来幸福在城外，又开始谋划着如何逃出来。等到终于明白幸福不在城内也不在城外时，我们己在城墙上坐了很久，久到可以平静地看日出日落，看别人冲进去、逃出来。

我摊开稿纸，写下第一个小标题：“婚姻的城门最是热闹”。

这不是什么新鲜的见解，却是最贴近每个人生活的围城。我的婚姻在外人看来是美满的——与锺书相知相伴六十余载，共同经历过战乱、分离，也共享过学术上的喜悦。但婚姻这座城的内里，只有住在里面的人才知道。

记得新婚不久，我们住在清华园的教师宿舍里。有一天傍晚，锺书从图书馆回来，兴奋地跟我讲他新构思的小说情节。我一边补着他的袜子，一边听他滔滔不绝。突然他停下来，看着我说：“季康，你会不会觉得嫁给我很闷？整天不是书就是稿纸。”

我停下手中的针线，认真想了想：“会闷。但若是嫁给别人，可能更闷。”

他愣了愣，然后我们都笑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婚姻这座城之所以成为围城，不是因为它不够好，而是因为人总以为别处的风景更好。我们常常忽略了，每座城都有它独特的气候，需要住在里面的人慢慢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