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场的造梦者
1972年夏天,台北士林片场热得像蒸笼。
摄影棚里,巨大的水银灯发出刺眼的白光,把空气烤得发烫。工作人员汗流浃背,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导演宋存寿盯着监视器,眉头紧锁。
“卡!”他站起来,“青霞,不对,情绪不对。”
镜头前,十九岁的林青霞穿着民国女学生的蓝布旗袍,两根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却挂着怎么也挤不出来的眼泪。这是《窗外》的电影版,她饰演江雁容,此刻要拍的是被父母发现与康南的恋情后,被迫转学的那场哭戏。
己经NG了七次。
“导演,对不起……”林青霞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就是流不下来。
宋存寿叹了口气,看向坐在角落的琼瑶。她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衬衫和长裤,手里拿着剧本,从开拍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作为原著作者和编剧,她有绝对的话语权。
“琼瑶姐,”宋存寿说,“你看这……”
琼瑶放下剧本,走到林青霞身边。棚里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创造了江雁容的女人,这个让全台湾女性流泪的作家。
“青霞,”琼瑶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跟我来。”
她牵着女孩的手,走到摄影棚外。外面有一棵老榕树,树荫下稍微凉快些。琼瑶拉着林青霞在石凳上坐下。
“你几岁?”她问。
“十九。”林青霞低头绞着手指。
“我写《窗外》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年纪。”琼瑶望着远处的山,“不过是在一个漏雨的屋子里,抱着发烧的孩子,一边哭一边写。”
林青霞抬起头,眼睛里有好奇。
“那时候,”琼瑶继续说,“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他是我的老师,比我大二十五岁。我们在桂花树下讨论诗词,他借书给我,在我的作文本上写长长的评语。那种感觉……像是黑暗里突然有了一束光。”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林青霞小声问。
“后来?”琼瑶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后来流言西起,我被转学,他辞职离开。最后一次见面,他送我一本《红楼梦》,扉页上写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林青霞:“你知道最痛的是什么吗?不是不能在一起,是连想念都不能说出口。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要把所有感情埋在心里,埋到连自己都以为忘记了。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记忆就会跑出来,像刀子一样割你的心。”
林青霞的眼睛开始泛红。
“江雁容就是这样,”琼瑶握住女孩的手,“她不是不爱哭,是把眼泪都流在心里了。表面上要坚强,要听话,要做一个好女儿。可心里……心里早就碎成一片一片了。”
一滴眼泪从林青霞眼角滑落。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转学那天,”琼瑶的声音有些哽咽,“回头看学校最后一眼的时候,不是恨,不是怨,是爱。爱那个给过她光的人,爱那段回不去的时光,爱那个傻傻的、不顾一切的自己。然后她要亲手埋葬这一切,继续往前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青霞哭出声来,肩膀颤抖。不是演戏的哭,是真的哭。为了江雁容,也为了眼前这个把伤口撕开给她看的女人。
琼瑶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刻意遗忘的痛,在这一刻重新变得鲜活。
“琼瑶姐……”林青霞抬起泪眼,“对不起,让你想起难过的事。”
“没关系,”琼瑶擦擦眼睛,“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但今天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懂。青霞,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我年轻时候很像——那种对美好的渴望,那种对爱的执着,那种宁愿受伤也不愿麻木的勇气。”
两人在榕树下坐了很长时间。等情绪平复后,琼瑶帮林青霞补了妆。
“走吧,”她说,“现在你知道江雁容的眼泪是什么味道了。”
回到摄影棚,重新开拍。
“第三十八场第二镜,开始!”
镜头推进,林青霞站在校门口,回头望着教学楼。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眷恋,有悲伤,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宋存寿盯着监视器,屏住呼吸。整个片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三秒,五秒,十秒。
“卡!”宋存寿站起来,“完美!就是这个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