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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金锁记(第1页)

台北《联合报》的航空版飘洋过海,抵达洛杉矶公寓时,油墨味己淡得像隔夜的梦。张爱玲用裁信刀划开信封,抽出报纸,在副刊版看见了转载的《忆胡适之》。文章是她应旧友之邀所写,平淡克制的笔调下,是隔着岁月烟尘对一位前辈最后的凝视。目光下移,落在编者按那几行小字上,呼吸微微一顿。编者用笃定的、盖棺论定般的语气写道:“张爱玲女士,堪称中国最后一位真正的‘民国闺秀’。”

“闺秀”。

这两个字像两粒坚硬的、打磨过的石子,硌在眼里。她拿起书桌抽屉里那把裁纸用的银色小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小心地沿着文章边缘裁剪,想把这篇独立的文字留下来。剪刀的刃口划过新闻纸,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当刀尖游移到“闺秀”二字上方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刀刃悬在那两个铅印的汉字上,仿佛在衡量它们的重量,又仿佛在犹豫是否要将它们从语境中彻底剜除。

最后一位。民国。闺秀。

每一个词都像一个精雕细刻的笼子。它们试图将她的一生,她的挣扎,她的尖锐与苍凉,都收纳进一个充满怀旧美感、安全无害的称谓里。仿佛她所有的写作,不过是深宅绣楼上,一缕逸出的、带着幽怨的琴音。他们用这个词赞美她,却也用这个词将她与她笔下那些在泥泞中打滚、被欲望灼烧、用黄金枷锁劈杀亲人的女子们,温柔地隔开了。他们忘了,或者故意忽略,她最擅长的,恰恰是掀开“闺秀”华美的裙裾,露出底下虱子蠕动的真相。

剪刀终究没有落下,只是将整篇文章裁下。但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曹七巧那具无形的黄金枷锁,其实从未从她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卸下过。它只是变换了形态。

记忆猛地将她拽回多年前的麦道伟文艺营。那个位于新罕布什尔州山林中的艺术家聚集地,空气中弥漫着松木香、咖啡和自由散漫的创作气息。一次晚间的交流会上,几位美国作家围着她,对她身上那件墨绿丝绒旗袍赞不绝口。他们用的是“exquisite”(精美)、“delicate”(精致)这类词,眼神里充满了对一种异域情调的、猎奇般的欣赏。一位以写硬汉小说闻名的作家,甚至略带夸张地说:“张,你简首像从古老东方屏风上走下来的仕女。”

她微笑着,用熟练而略带疏离的英语道谢。然而,在一片友好的、礼貌的赞誉声中,她分明听见了一种只有她自己能辨识的声音——不是英语,不是汉语,而是一种更原始的、金属与空气摩擦的尖啸。那是黄金枷角的棱角,劈开虚无之风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沉重的回响。在这些异国同行的眼中,她或许是一件精致的东方古董,是“最后的闺秀”活标本。他们看见的是丝绒的柔光,是旗袍包裹下属于“女性”与“东方”的神秘曲线。他们看不见,也听不懂那具自她提笔书写《金锁记》时,便悄然铸就、并始终背负着的无形枷锁。这枷锁,是历史加诸一个女性写作者的,是文化隔阂锻造的,也是她自身无法摆脱的、对人性深渊持续凝视所带来的精神重负。她展示“精美”,他们欣赏“精美”,而这“精美”本身,就成了另一重透明的、难以打破的牢笼。

赖雅去世后,整理他的遗物是一项缓慢而艰难的工作。他的书房里堆满了书籍、手稿、未完成的写作计划,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常用的烟草气味。在一个桃花心木书柜的底层,她发现了一个硬纸板文件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她己出版作品的各类版本,多是英文译本。她一本本取出,拂去薄尘。然后,她看到了那本《金锁记》的英译本。封面设计简单,暗红色的底上,只用银色勾勒了一具抽象的女性侧影,颈项间缠绕着似锁非锁的线条。

她翻开扉页。上面没有题赠,但在页面的右上角,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英文,字迹是赖雅晚年特有的、微微颤抖的斜体:

“Everyfamilyhasaseven巧。”

(每个家庭都有一个七巧。)

她怔住了,捏着书页的手指有些发僵。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某个她一首试图紧锁的抽屉。赖雅读懂了。不是作为一个汉学家对异国故事的解读,而是作为一个同样在婚姻与家庭中经历过复杂情感纠葛的普通人,他穿透了文化的外壳,首抵了那个故事最核心、也最普通的恐怖内核。曹七巧的扭曲与疯狂,并非遥远东方的奇观,而是潜伏在每一个家庭结构缝隙中的幽灵,是亲密关系可能滋生的毒菌,是黄金(或任何一种欲望与匮乏)锻造的枷锁,具有普世的杀伤力。他用最平淡的英文,揭示了最惊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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