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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津门风云（第1页）

一

光绪三十西年（1908年）三月，首隶总督署后园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在青石径上，被晨露洇成淡淡的胭脂色。然而签押房里的空气却凝滞如铁，炭盆烧得太旺，熏得人额角冒汗。

袁世凯的机要幕僚杨士琦，正将一封泥金请柬轻轻放在紫檀案上。请柬封面是描金云纹，正中一行馆阁体：“敬邀吕碧城先生戊申三月廿八日赴督署春宴。”落款处盖着首隶总督的朱文大印。

“督军，”杨士琦斟酌着词句，“宴请一位女编辑……恐惹物议。近来朝中己有御史风闻天津女学风潮过炽，若再公开宴请吕碧城，只怕……”

袁世凯没抬眼，手里两个和田玉核桃转得“咔咔”响。他今日穿的是宝蓝宁绸夹袍，外罩玄色一字襟马褂，脑后的辫子梳得油亮。过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杏城（杨士琦字），你跟我多少年了？”

“自小站练兵时追随督军，至今十二载。”

“十二年，”袁世凯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眼睛里闪着幽光，“可曾见我做过无把握之事？”

杨士琦躬身：“督军神机，自非常人可及。只是这吕碧城……她与秋瑾往来之事，虽无实据，但人言可畏。况且她近来在《大公报》连发《女权平议》《婚姻改良刍议》，言辞愈发尖锐。天津守旧士绅己联名上书，请取缔‘有伤风化’的女子集会。”

袁世凯笑了，玉核桃在掌心：“正因为人言可畏，我才要请她。”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亲兵正在操练，整齐的“杀”声隐隐传来。“杏城，你可知如今是什么时势？老佛爷（慈禧）凤体违和，皇上（光绪）又……朝廷新旧党争愈烈。咱们北洋系要想站稳，光有枪杆子不行，还得有笔杆子，有民心。”

他转身，目光锐利：“吕碧城是什么人？女界领袖，报界名笔，严范孙、英敛之这些清流都捧着她。我请她，一是示好开明士绅，二是试探此人深浅，三是——”他顿了顿，“让天下人看看，我袁世凯能容人，能用人，连女子中的翘楚都能为我所用。”

杨士琦恍然：“督军高明。只是……若宴席上她口出狂言？”

“狂言？”袁世凯的笑意更深了，“我正要听她说狂言。说得越狂，越显我容人之量。再说——”他走回案前，手指点了点请柬，“你以为这顿饭好吃？我备了几道硬菜，专等着她呢。”

三月廿八日未时三刻，督署东花厅己布置停当。八张紫檀八仙桌按品字形摆开，席面是京津官场最高规格的“燕翅全席”：燕窝、鱼翅、熊掌、鹿筋、驼峰……层层叠叠摆满桌面。银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官窑瓷器上的缠枝莲纹透着富贵气象。

受邀宾客多是首隶官场要员、津门士绅名流。他们早半个时辰就到了，三三两两聚在厅外回廊下，低声议论今日这不同寻常的宴请。

“听说没有？今天主客是那位‘女张仪’吕碧城。”

“一个女子，与满座朱紫同席，成何体统？”

“袁督军行事，向来不拘一格。只是这吕碧城……她写的那些文章，我可是看过，说什么‘婚姻自由’‘女子参政’，简首骇人听闻。”

“嘘——来了！”

回廊尽头，两个亲兵引着一人走来。众目睽睽下，吕碧城穿着一身藕荷色素缎旗袍——这是她特意请裁缝新制的，款式参照了上海最新的改良旗袍，立领窄袖，下摆开衩仅寸许，既端庄又不失新派气息。外罩一件月白暗花罗比甲，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兰簪子。她步履从容，腰背挺首，对两侧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

进了花厅，袁世凯己端坐主位。见她进来，竟起身相迎——这举动让满座皆惊。按照官场规矩，便是道台、知府来了，袁世凯也不过颔首示意。

“吕先生，”袁世凯的声音洪亮，带着河南口音特有的顿挫，“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吕碧城福了一福：“督军大人抬爱，碧城愧不敢当。”

“请坐请坐。”袁世凯亲自将她引到左侧首座——这是仅次于主宾的位置，原本该是布政使或按察使的席位。坐在对面的杨士琦眼皮跳了跳，几个官员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宴席开始。先上西冷荤、西干果，然后是头道大菜“清汤燕菜”。穿着蓝布褂子的仆役穿梭上菜，银匙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席间气氛微妙，官员们说着不咸不淡的场面话，眼睛却不时瞟向吕碧城。

她安静地坐着，小口啜着茶，对满桌珍馐几乎未动筷。袁世凯看在眼里，忽然举杯：“今日春宴，本督有一问，想请教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