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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归途与起点（第1页）

一、寂静的惊雷

1945年8月10日的黄昏，李庄的空气一如既往地粘稠、闷热。长江蒸腾起的水汽与晚炊的柴烟混合在一起，让月亮田张家祠堂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西厢房里，林徽因半靠在垫着旧棉袄的竹躺椅上。她的膝盖上架着一块木板，上面摊着一张未完成的建筑剖面图——是西川境内某处明代钟楼的测稿，由罗哲文初步绘制，正等待她的审阅和批改。陈明达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三角板和比例尺，随时准备按老师的指示修改。

室内光线己经昏暗，但还不到点灯的时候，为了节省那点珍贵的菜油。林徽因微微眯着眼，凑近图纸，手中的铅笔悬在硫酸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在讲解如何用不同密度的排线来表现木构件在阴影中的层次与质感。

“……这里，椽子与檐檩的交界处，阴影要深一些，但边缘不能太硬，要有一点……晕染的感觉。因为木头表面不是绝对光滑的，光线过渡会有细微的……”她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陈明达连忙放下尺子，轻拍她的背，递上温水。

咳嗽好不容易平息，林徽因喘着气，额上渗出虚汗，却还是固执地重新拿起铅笔，手颤抖着，试图在图纸上示范那条微妙的阴影线。铅笔尖刚触到纸面——

突然！

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滚动，又像千万面破锣同时被敲响，一种巨大、混乱、狂欢般的声浪毫无预兆地从李庄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爆竹声（哪里来的爆竹？）、敲打铜盆铁桶的哐啷声、人们扯着嗓子嘶哑的哭喊与大笑、奔跑的脚步声、狗吠声……所有的声音汇成一股沸腾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李庄往日沉闷的堤坝，也冲进了这间寂静的病室。

陈明达吓得手一抖，三角板掉在地上。林徽因的手也猛地一颤，铅笔尖在硫酸纸上不受控制地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线，从檐口首拉到底部，几乎贯穿了整张精心绘制的图。

但她没有低头去看那道破坏性的痕迹。她的头猛地转向窗外，眼睛睁大了，里面充满了惊疑、困惑，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巨大声浪激起的本能恐惧。这些年的警报声、轰炸声、溃逃的喧嚣，让她对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产生了近乎创伤性的条件反射。

“怎么了？又……又是警报？”她的声音被外面的声浪压得几乎听不见。

陈明达也慌了，跑到门边，却又不敢出去。

就在这时，厢房那扇薄薄的木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梁思成冲了进来。他没戴眼镜，头发凌乱，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他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被某种过于强烈的情感堵住了喉咙，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徽因，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混杂着狂喜、悲痛、难以置信和解脱后的虚脱。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不是指向桌上的图纸，不是指向屋里的任何东西，而是拼尽全力，笔首地、固执地指向北方——那个他们魂牵梦萦、在地图上被红叉覆盖了八年的方向。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林徽因看着梁思成脸上纵横的泪水，看着他那只固执指向北方、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又看了看他眼中那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复杂光芒。

她明白了。

无需任何言语，甚至无需那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日本投降了！”“胜利了！”的呐喊。梁思成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她嘶吼着那个消息。

握在手中的铅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硫酸纸上，在那道歪斜的长痕旁滚了滚，停住了。

林徽因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梁思成，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透的、扭曲的、却又焕发出奇异光彩的脸。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膝头那张图纸上。那道因为突如其来的惊雷（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象征的）而划出的、长长的、无可挽回的歪斜墨线，突兀地横亘在严谨工整的建筑图样之间，刺眼，丑陋，却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

像什么？

像他们这八年来，从北平到长沙，到昆明，到李庄，所有仓惶、曲折、踉跄的逃亡之路。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停顿，都非本意，都被时代的巨手推搡着，留下无法抹平的褶皱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