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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福州巷陌的涛声19001911（第1页）

一、浸透茉莉香的清晨

福州三坊七巷的清晨，永远是被茉莉香浸透的。

这香气并非凭空而来——它是千百朵含露待放的茉莉，在竹篮里拥挤着散发出来的；是巷口阿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将银钗似的花针穿进白色花苞时，从指尖流淌出来的；是晨起的妇人推开雕花木窗，将昨夜置放于枕边的花串取出时，随晨风飘散出来的。

谢家大宅的天井，在这香气中醒来。

天井不大，西面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爬着些不知名的青藤。地面铺着青石板，年深日久，石缝里长出茸茸的青苔，雨后会变成墨绿色，像是谁用细笔精心描画的。正中央有一口老井，井圈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痕，摸上去光滑温润，如同古玉。

六岁的谢婉莹就站在井边，踮着脚看母亲穿茉莉。

母亲杨福慈坐在一张矮竹椅上，膝上放着一个藤编小篮，篮子里堆着沾满晨露的茉莉花苞。她穿一件月白色斜襟衫，袖口镶着淡青色的牙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圆髻，插一支素银簪子。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莹儿，你瞧。”母亲拈起一朵茉莉，那花苞还紧合着，像婴儿握紧的小拳头，“这花要选将开未开的，香气才最是绵长。”

婉莹凑近了看。母亲的手指修长白皙，在晨光里泛着玉色的光泽。她用一根细如发丝的竹签，轻轻挑开花萼，再取过另一朵，将两朵花的花蒂相对，用一根浸过水的细棉线穿过去，一提一拉，两朵花便紧紧地挨在了一起。一穿，一提，一拉，动作轻柔得像在给时间打结，像在把无数个瞬间串联成永恒。

“母亲，为什么茉莉一定要穿成串？”婉莹问。

母亲手上的动作不停，微笑道：“单朵的花儿太孤单，容易凋零。穿在一起，香气能萦绕得更久，就像人一样——一个人走路总觉寂寞，一家人在一起，风雨也就不那么怕了。”

婉莹似懂非懂地点头。她看着母亲穿好的一串茉莉，那些白色的花苞整齐地排列着，像一串未说完的省略号，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母亲将花串小心地放进另一个铺着纱布的篮子里，那里己经躺着十几串同样的花串，等待着被送去各房，或是送给来访的客人。

“莹儿，你听。”母亲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

巷子深处传来木屐敲打石板路的清脆声响——“咔，咔，咔”，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声音很有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当踏实。那是私塾先生林老夫子去学堂的脚步声，他在这巷子里走了三十年，石板路记得他每一步的轻重。

“这声音，”母亲说，目光望向声音消失的方向，“和潮水涨落是一个道理——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你要记住这节奏。”

婉莹侧耳倾听。木屐声己经远了，但余韵还在巷子里回荡，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闽江涛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脚步声，哪是水声。她还不懂什么叫“节奏”，但她记得很多事情——

记得每个黄昏，父亲谢葆璋从海关下班回家，那双牛皮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咚咚”声。那声音通常出现在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她会早早地趴在临街的窗户上，耳朵贴在窗棂上，从纷杂的街市中分辨出那个特定的脚步声。当那声音终于在门前停下，她会像小雀儿一样飞奔出去，扑进父亲带着海风气息的怀抱。

记得更深夜静时，躺在床上，能听见远处闽江隐隐的涛声。那声音不同于白日的喧嚣，而是低沉的、绵长的，像大地的呼吸，一声，又一声，永不停歇。有时她会想象那是海在说话，在讲述那些船只和远方的故事。

记得春雨敲打瓦当，先是细密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雨大了，变成“啪嗒啪嗒”的脆响，每一滴都砸在瓦片上，溅起看不见的水花；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一声与一声之间有着精确的间隔，可以数着入眠。

记得夏蝉震动窗纸，那声音尖锐而执着，从清晨到日暮，不知疲倦。有时她故意走近，那声音会戛然而止，等她退开，它又继续响起，像是在和她玩游戏。

记得秋风吹过天井里的那株老桂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小手在鼓掌。到了八月，桂花开了，那声音里便浸满了甜香，连风都变得黏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