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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翩翩第一章 梧桐深院锁清秋19381946（第1页）

一、1938年春·湘江边上

卡车的引擎声像一头垂死的野兽在呜咽。

七岁的陈喆——家里人都叫她“凤凰”，因为她出生时，祖父梦见一只金凤凰落在陈家祠堂的梧桐树上——紧紧抱着她唯一的洋娃娃。娃娃叫“婉君”，是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的，如今右眼的玻璃珠掉了，露出一个黑洞，嘴角的丝线也开了，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妈妈，为什么我们要一首搬家？”

陈喆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世界。三月的湘江本该是碧波荡漾，两岸油菜花开成金色的海洋。可现在，江水浑浊泛黄，岸边的田地焦黑一片，像是被巨大的烙铁烫过。远处的村庄还在冒烟，一缕缕黑烟升上铅灰色的天空，把云都染脏了。

袁行恕把女儿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梳理她枯黄的头发。这位出身北京名门的才女，此刻面色憔悴，眼下的乌青透着一连数夜未眠的疲惫。她身上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己经洗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缝的。

“因为日本人的飞机要来，”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们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陈喆仰起脸。

母亲沉默了。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卡车厢里挤了二十多个人，全是长沙临时大学的师生家属。陈喆的父亲陈致平是中文系教授，此刻正坐在靠车尾的位置，膝上摊着一本《昭明文选》，却一页也没有翻动。他望着窗外，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三天前，他们刚刚离开被轰炸后的校园，他的书房、藏书、手稿，全都没能带出来。

“致平，”旁边一位老先生低声说，“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陈致平接了下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喆听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这是她第三次搬家了。从北京到长沙，从长沙城东到城西，现在又要离开湖南。每次搬家，她都要丢掉一些东西：心爱的小木马、彩色蜡笔、收集的糖纸……这次，连她养了两年的小白兔也没能带上。母亲说，路上没法喂它。

“婉君，”她对着洋娃娃耳语，“只有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娃娃的黑眼睛空洞地望着她。

卡车突然急刹，全车人向前扑倒。陈喆的额头撞在前座靠背上，眼前金星乱冒。紧接着，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是空袭警报。

“下车！快下车！”司机嘶吼着，“往林子里跑！”

人群像炸开的蜂窝，慌乱地涌向车门。陈致平一把抱起六岁的大儿子麒麟，袁行恕抱着西岁的小儿子兆阳，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陈喆的手腕。他们跌跌撞撞跳下车，滚进路旁的灌木丛。

陈喆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渗出来。她不敢哭，因为母亲说过：“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趴在地上，听见头顶传来轰鸣声，越来越响，像一万只铁皮桶在天空中滚动。透过灌木的缝隙，她看见三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银色的机翼在阴郁的天色中闪着寒光。

“别看！”母亲把她的头按进怀里。

爆炸声从远处传来，闷雷一样，地面在颤抖。陈喆紧紧闭上眼睛，闻到泥土的腥味、青草的涩味，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也是在长沙城外，父亲带她去放风筝。那是一只红色的燕子风筝，飞得又高又远，线轴在她手里嗡嗡作响。

“凤凰，你看，风筝在云里游泳呢！”父亲当时笑着说。

现在，云里有飞机，没有风筝。

轰炸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却像一辈子那么长。等轰鸣声远去，人们才慢慢从藏身处爬起来，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惊魂未定。

卡车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只是前挡风玻璃被震裂了，蛛网般的裂纹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弹片。司机老王跪在车头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继续上路时，天开始下雨。雨点打在车顶的铁皮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小石子砸下来。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孩子细小的、忍不住的呜咽。

陈喆望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把外面烧焦的田野、倒塌的房屋、光秃秃的树干，都扭曲成模糊的、流动的画面。她忽然觉得，世界变成了一张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变成肮脏的灰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