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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浔溪播火（第1页）

南浔的浔溪，水波不兴，蜿蜒穿过这座富庶的江南古镇。浔溪女校便坐落在水畔，白墙黛瓦，看似与其它静谧的书院并无二致。然而，自秋瑾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平静的水面下，便开始涌动起不为人知的暗流。

她受聘于此，担任教习。在课堂上，她教授国文、历史，却绝不止于章句训诂或朝代更迭。当她讲到南宋偏安，会猛然将话锋转向当下之时局；当她解析“国家”二字，会刻意拆解，告诉台下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们：“‘国’之不存，‘家’将焉附？我辈女子，亦是国家一分子！”

课余，她的居所成了最受学生向往的地方。徐小淑、吴珉等几个聪慧而敏感的学生，成了那里的常客。她们围坐在秋瑾身边，听她讲日本见闻，讲世界大势风起云涌，讲西洋各国女子如何求学、从政、参与社会。

“先生，”徐小淑眼中闪着光，又带着一丝困惑，“外面的天地，当真那样大么？我们女子，真的也能像男子一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秋瑾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温和却坚定地扫过这些尚带稚气的面庞：“天地之大，远超你们想象。岂止能做，是应当去做！我且问你们，人生而平等，天赋人权，为何男子可治国平天下，女子却只能囿于锅台妆镜之前？这非是天理，乃是人为的枷锁！”

她拿起一本《中国女报》，指着上面的文章：“看，这是我等的声音。我们女子，不是天生的弱者，是千年的束缚让我们习惯了柔弱！我们要读书，明理，要自立，要拥有与男子一样健全的人格和灵魂！”

她的话语，如同在干涸的心田里骤然降下的甘霖。吴珉听着，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曾经缠过、后又放开，却依旧有些畸形的脚，眼中蓄满了泪水：“先生，我……我有时夜里还会梦到那缠脚的痛……”

秋瑾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记住这痛，阿珉。但不要让它成为阴影，要让它化为力量。这痛提醒我们，曾经有多少代女子在无声中受苦。我们要改变的，就是让你们的妹妹，你们的女儿，永不再受此苦楚！”

她不仅言传，更重身教。她带着她们晨起锻炼，强健体魄；她指导她们阅读新书报，开阔眼界；她甚至悄悄将一些禁书，如《革命军》、《猛回头》等，传给其中最可信赖的学生，叮嘱她们小心传阅。

思想的种子，一旦落入肥沃的土壤，便迅速生根发芽。徐小淑开始在校内发起小小的读书会，吴珉则尝试用白话文写下自己的感想。一种崭新的、充满活力的气息，在这所女校里悄然弥漫。学生们望向秋先生的目光，充满了崇敬与热爱，那不仅仅是对师长的尊敬，更是对一种全新生命形态的向往。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校董中己有微词，认为秋瑾“言行过激”，“恐将带坏风气”。一些守旧的教员也在背后指指点点。风言风语传到秋瑾耳中，她只是淡然一笑，对徐小淑等人说：

“播火者，岂能惧烟？种子既己撒下，何愁它日不成燎原之势？我只怕撒得不够多，不够广！”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过浔溪潺潺的流水，望向更广阔的天地。她知道，在这小小的女校里，她点燃的或许只是几簇星火，但这些星火一旦走出校门，必将汇入那终将焚毁一切腐朽的烈焰洪流。她播下的，不仅是学问，更是觉醒的魂灵与革命的根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