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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倾城之恋(第1页)

纽约大学东亚图书馆的研讨室,像一个巨大的、精致的玻璃鱼缸。三面是顶天立地的玻璃幕墙,外面是曼哈顿十二月的细雪,无声无息,斜斜地飘洒,将第五大道上匆忙的车流与霓虹渲染成一幅晕开的、流动的点彩画。室内却温暖如春,恒定的光线从天花板的灯带均匀洒下,照在长条樱桃木会议桌上,照在那几本摊开的、不同版本的《海上花列传》译稿上。空气里有新书的油墨味,也有旧文献特有的、微酸的纸张气息。

张爱玲坐在桌边,手指拂过一页上世纪五十年代香港版的译稿。指尖传来纸张轻微的脆响。她此行是应图书馆之邀,协助鉴定《海上花》几个早期英译本的优劣与真伪。工作己近尾声,一位年轻的华裔助教,戴着无框眼镜,脸上还留着校园里特有的、未被世事磨钝的热情,一边整理着资料,一边忍不住带着兴奋的语气说:

“张女士,重读您的《倾城之恋》,每次都觉得震撼。一座城市的陷落,炮火连天,反倒成全了一段原本精打细算的婚姻。范柳原和白流苏,他们在那样大的毁灭里,抓住了那么小的一点真心——或者只是互相需要。这真是极致浪漫,又极致苍凉的‘倾城之恋’啊。”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研讨室里显得清晰,甚至有些响亮。张爱玲的目光从稿纸上抬起,透过巨大的玻璃墙,望向窗外。雪似乎密了些,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第五大道的黄色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疲倦的光河。那光河蜿蜒向前,没有尽头,就像时间本身。

年轻助教口中的“倾城之恋”,像一个从精美包装里取出的、现成的概念,光洁,完整,带着被无数评论擦拭过的光亮。然而,这个词勾起的,却不是范柳原与白流苏在浅水湾饭店的阳台上的身影,而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带着硝烟与尘土的画面。

那是1944年的上海,不是香港。空袭警报像坏了的闹钟,不时撕裂城市的天空。有一次,警报解除得迟,她和炎樱闷得发慌,仗着年轻不知死活,竟溜达到跑马厅附近去。战时的跑马厅空旷得瘆人,草地无人修剪,疯长得有些荒凉。她们沿着边上的小路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炎樱正比划着新学来的滑稽舞步,突然——

一种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空气的啸音,由远及近,几乎贴着头皮掠过。紧接着是远处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地微微一颤。气浪卷着尘土和莫名的碎屑扑过来。她本能地缩颈闭眼,等那令人心悸的震动过去,睁开眼,看见炎樱也僵在原地,头发上落了一层灰。几片被气浪掀起的枯叶,正在她们身边缓缓飘落。

寂静了几秒。然后,炎樱拍了拍头上的灰,转过头来看她,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些顽劣的笑容,眼睛在灰尘弥漫的空气里亮得惊人。她用那种特有的、带着异国腔调的沪语,快活地说:

“爱玲,这要是小说里的‘倾城之恋’,我们俩刚才,岂不就成了那城墙上头,被炸飞了的殉情瓦当?还是最不起眼的两片!”

说完,她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跑马厅周围回荡,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令人心悸的生命力。张爱玲怔了怔,看着炎樱笑得弯下腰去,看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烟尘,忽然也被一种荒诞至极的感觉攫住,嘴角扯动,竟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年轻女子,在刚刚经历过死亡擦肩的废墟边缘,为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文学比喻,笑得不能自抑。那笑声里,有恐惧转化成的亢奋,有对命运无常的嘲弄,也有在最坏境地里硬要开出花来的、强悍的乐观。

后来,在香港,她写《倾城之恋》。写范柳原在电话里对白流苏说“生死契阔,与子相悦”,写浅水湾的墙,写战火如何将一切算计、矜持、退路都烧成灰烬,逼出一点相依为命的“真心”。小说发表后,那句点题的话被广泛传诵:“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人们赞叹这结局的苍凉与深刻,赞叹在绝对的毁灭中,反而成全了相对的真实。

然而,此刻,在纽约这座玻璃幕墙后的温暖堡垒里,隔着近半个世纪的时空,回望那场“倾城之恋”,她看到的因果,却比小说里写的更为复杂,也更为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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