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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荒野上的密码（第1页）

车子在崎岖山道上颠簸，将五台山的苍翠一层层抛在身后。林徽因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装满图纸和笔记的藤箱。每一次颠簸，她都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仿佛护着初生的婴孩。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里，夹着从佛光寺檐角悄然采下的一小片苔藓，己有些干瘪，却依然保持着深山里的那种沉绿。

梁思成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侧着脸，望着窗外流逝的荒山与偶尔闪过的土墙村落，长久地沉默。脸颊上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尽，眼底下有疲惫的青色，可那双眼睛却像被佛光寺的晨露洗过，亮得惊人，也沉得惊人。

“回到北平，”他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她的思绪，“我们得立刻开始整理数据。尤其是昂嘴和柱础的细节图，要尽快制版。京都学派的那篇论文……”

“《支那建筑史纲》。”林徽因接口道，声音平静，却像绷紧的弦，“里面白纸黑字写着，‘大唐木质建筑遗存，己尽湮于支那本土’。我们得让事实说话，思成。”她转过脸，目光与他后视镜里的眼神相遇，“不止是论文。我们要办展览，要让学生们、让普通人都能看见，什么叫‘如鸟斯革，如翚斯飞’。”

她说这话时，手轻轻抚过藤箱粗糙的表面。里面，炭笔的线描、精准的测稿、还有她匆匆写下的那些带着呼吸与惊叹的笔记，正与千年前的斧凿痕迹隔着时空静静对话。这不是冰冷的学术，这是一次血脉的认领。

越往东走，天气越是闷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华北平原，风吹过扬起的尘土里，似乎都带着隐隐的硝烟气。路边的村落，土墙上开始出现刺目的标语。偶尔有关卡，穿着不同制服的士兵检查着往来的行人与车辆，眼神警惕而冰冷。每一次停车受检，梁思成都感到林徽因抱着藤箱的手臂会僵硬一下。他们那些糊满泥泞的测绘仪器、画满奇怪线条的图纸，在士兵们看来大约是顶可疑的东西。他需要费力地解释，他们是学者，是教师，刚从山里做测量回来。

“测量？”一个年轻士兵用刺刀柄随意地拨了拨摊开的测稿，刀刃的寒光在硫酸纸上游走，“这荒山野岭的，有什么好量？莫不是……”

“是历史，”林徽因忽然抬起头，首视着士兵的眼睛。她脸色苍白，声音却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我们在测量我们祖先留下来的历史。就在这山里面，藏着唐朝的宫殿。它还在那儿，一木一瓦，都好好地站着。”

士兵愣了一下，大概从未听过这样的回答。他看了看那些复杂精美的斗拱详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病弱却目光灼灼的女人，挥了挥手，有些粗声粗气：“走吧走吧！”

重新上路后，车厢内是更长久的沉默。平原一望无际，却让人感到无处藏身的逼仄。

终于，北平灰暗的城墙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家的方向，却仿佛笼着一层不祥的霾。进城时，气氛明显不同了。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报童尖利的叫卖声刺破沉闷的空气：“号外！号外！日军华北演习，形势紧张！”“宋哲元二十九军严阵以待！”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刚刚从千年唐风里温暖过来的心胸。

回到北总布胡同的家中，悬着的心并未落下。院子里那几株丁香开得正喧闹，紫白的花簇沉沉地垂着，香气浓郁得有些窒息。孩子们扑上来，带着劫后重逢的欢欣与不安。朋友们的问候电话接踵而至，语气里都带着同样克制的焦虑。朱光潜、沈从文、金岳霖……他们急切地想知道佛光寺的发现，但话题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时局，滑向日益迫近的战争阴云。

夜里，书房灯火通明。佛光寺的图纸铺满了宽大的工作台，唐风古韵在电灯光下流淌。梁思成和林徽因并排站着，如同站在那座大殿幽暗的平闇之下。他们指点着，讨论着，声音时而激动，时而低徊。那些比例尺、那些结构线，此刻不仅是学术符号，更是一种抵抗——对遗忘的抵抗，对湮没的抵抗，对那个狂妄断言的抵抗。

然而，窗外北平的夜是不安的。远处隐约传来军队调动的隆隆车声，犬吠声此起彼伏，划破夜的寂静。有时，凄厉的防空演习警报会陡然拉响，那声音像铁片刮过心脏，让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