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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长沙的刻度(第1页)

长沙的秋,是潮冷的。湿气无孔不入,渗进临时校舍薄薄的板壁,渗进晾不干的被褥,也渗进林徽因的骨缝里。肺叶像两片浸满了浊水的破败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祥的嘶声和尖锐的刺痛。低烧成了常客,脸颊上那抹病态的潮红,在昏黄的桐油灯光下,竟显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燃烧的光泽。

他们住在韭菜园教职员宿舍的一处狭小厢房。墙角永远有擦不净的霉斑,窗纸破了,用图纸草草裱糊。那只樟木箱和几口装资料的皮箱,占据了本就逼仄空间的大半。屋里最“奢侈”的,是靠墙那张巨大的、用门板拼成的绘图桌。此刻,它正被佛光寺东大殿的测稿覆盖着。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临时大学的校园里,充斥着流亡带来的喧嚣、杂乱与一种奇异的蓬勃生气。教授们在炸坏的图书馆残垣边授课,学生在防空洞口背诵外文,警报声一日数响,人们奔跑、卧倒、然后又拍着尘土站起来,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讨论或阅读。战争把一切固有的秩序都碾碎了,却又在这废墟上,催生出一种近乎野蛮的求生意志与学术热情。

林徽因的世界,却暂时收缩在这间霉湿的小屋里,收缩在图纸上那些由墨线与数字构成的、绝对理性的空间里。咳嗽稍歇的间隙,她便伏在案前,用三角板、丁字尺、圆规,还有那支用得笔尖都磨秃了的德国绘图笔,将野外潦草的测稿,一点一点转化成精确的工程图。每一根柱子的侧脚,每一个斗栱的出跳,每一条昂嘴的卷杀弧线,都必须严谨,必须能经受住任何角度的推敲与质疑。

梁思成除了授课,便在外面奔波。学社的经费早己断绝,他得想方设法筹集继续调查和出版的款项,要与分散各地的同仁保持通信,交换资料与信息。更多时候,他是在黑市上,用微薄的薪俸,换回一点珍贵的药,或是一小罐能让林徽因喉咙舒服些的枇杷膏。

夜深了。又一波空袭警报的余音在远处消失。城里某处传来隐约的哭喊和救火车的鸣笛,很快也平息下去。梁思成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气。他看见林徽因仍坐在桌前,肩背单薄得像一张纸,却挺得笔首。灯光将她专注的侧影投在糊着图纸的墙壁上,那影子随着她笔尖的移动而微微颤动。

他放下手里一小包好不容易买到的白砂糖——她喝中药时需要这个——没有立刻打扰她,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她正在绘制东大殿的横剖面图,那是理解整个木构架层次的关键。她的手腕悬空,运笔极稳,一根根表现梁枋的墨线,平行、精确、充满内在的张力。偶尔,她会停下来,对照旁边泛黄的《营造法式》影印本,或用计算尺核对一个数据。咳嗽涌上来时,她便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身体弓起,剧烈地颤抖,首到那一阵撕扯般的痛苦过去,才苍白着脸,缓缓首起身,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图纸。

那一刻,梁思成感到一种比炮火更令他窒息的疼痛。他看见的不是一位抱病的学者,而是一座正在被风化的、精美的碑。她是在用自己生命残余的炭笔,奋力描摹另一座正在被时间与战火双重威胁的丰碑。

“徽因,”他终于出声,声音有些沙哑,“三点多了。”

林徽因仿佛没听见,笔尖又移动了几寸,完成一条重要的结构线,才轻轻吁了口气,放下笔。她没有回头,目光仍流连在图纸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思成,你看这柱头卷杀,与佛光寺的,虽然同属唐风,弧度却微妙不同。像是……同一个宗师教导下的两个弟子,笔意相似,性情各异。”她的手指虚悬在图纸上方,沿着那无形的曲线滑动,“我们能找到它,测绘它,就像是……听到了这两个弟子跨越千年的一次低语。”

她转过头,眼睛里因为高烧和专注而异常明亮,那光亮深处,是一种近乎幸福的澄澈。“这多好啊。战火能毁掉木头,毁掉砖石,可毁不掉这线条里的‘性情’,毁不掉这次‘低语’。我们把它记下来了,它就永远活着。”

梁思成走到她身边,手轻轻按在她瘦削的肩上,感到那里的骨头硌手。“你说得对。”他说,喉结动了动,“所以,你更要替它,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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