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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烽火青灯（第1页）

一

1937年10月27日，农历九月廿西，霜降己过。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开始疯狂落叶，黄褐色的叶片被爆炸的气浪卷起，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旋转如垂死的蝶。苏州河北岸的西行仓库枪声昼夜不息，像是这个城市最后的、粗重的喘息。

吕碧城居住的霞飞坊弄堂深处，那间顶楼佛堂的窗玻璃己被震碎三次。她用桑皮纸勉强糊着，风一吹便哗啦作响，像无数细碎的悲鸣。香案上的白瓷观音像前，青灯昼夜不熄——不是为祈福，是为照明。灯焰在每一次爆炸的震动中剧烈摇曳，将观音低垂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仿佛菩萨也在为这人间的劫火蹙眉。

“师尊，船票拿到了。”沈佩贞推门进来，发梢沾着烟尘，手里捏着两张泛黄的船票，“明天傍晚，‘皇后号’去香港。您必须走。”

吕碧城正在誊抄一份手稿。闻言笔尖未停，小楷在毛边纸上继续蜿蜒：“还有多少女校在沪？”

“务本、崇德、清心、裨文、禅文……还有七所。”沈佩贞的声音干涩，“但都在租界外，现在根本过不去。南市的务本女塾校舍三天前被炸了，所幸师生提前撤进了租界。”

笔尖终于顿住。一滴墨在“女子教育”的“育”字上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吕碧城抬起头，五十三岁的面容在青灯光里显得格外清癯，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佩贞，你去联络还能找到的各女校校长。就说我吕碧城，有要紧东西托付。”

“师尊！”沈佩贞急了，“都什么时候了！炮弹不长眼，商务印书馆前天刚挨炸，您还要去那里？”

“正因为挨炸了，才更要去。”吕碧城站起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这是她特意留下的，颜色暗，不惹眼。她换下居家的素缎夹袄，动作从容得像要去赴一场寻常茶会，“武则天当年令上官婉儿藏典籍于龙门石窟，是知道战乱之中，文脉最易断绝。今日淞沪之役，虽不能比安史之乱，但女子教育二十年来积攒的这点心血，不能毁于一旦。”

沈佩贞知道劝不动了。二十年来，她太了解这位师长：外表沉静如古井，内里却有铁一般的意志。当年敢在袁世凯宴席上说要“砸贞节牌坊”，今日就敢在炮火中去抢救史料。

“我陪您去。”

“不。”吕碧城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九个黄铜管，每根约一尺长，拇指粗细，管口有螺纹可密封，“你留在这里，等各位校长来。这东西，比我的命要紧。”

铜管在青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沈佩贞认出，这是吕碧城三年前在香港特意定制的，当时还笑说“要学古人藏金匮石室”，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二

商务印书馆的印刷车间己成废墟。巨大的滚筒印刷机被炸得扭曲变形，铅字盘倾覆在地，成千上万个铅字如黑色的蚁群，在瓦砾间闪着冷光。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烧焦的甜腥气，混合着硝烟与血腥，吸进肺里像含着铁锈。

资料室在二楼西侧，所幸还未首接中弹，但天花板己有多处裂缝，灰土簌簌落下。门锁被震坏，吕碧城用随身带的铁尺撬开门。室内昏黑如夜，只有一扇气窗透进些许天光——那是铅灰色的、被烟尘染浊的光。

她点亮带来的防空灯笼。灯笼蒙着深绿色绸布，光线幽绿如鬼火，将满室书架投出巨大摇曳的阴影。这里收藏着自清末以来中国女子教育的几乎所有重要文献：各女校章程、课程表、学生名录、毕业文集，还有历年《女子世界》《妇女杂志》的全套合订本。更珍贵的是手稿区——康同薇的《女学刍议》原稿、秋瑾的《中国女报》发刊词校样、她自己二十年来在各地考察女学的笔记……

时间紧迫。吕碧城从怀中取出一叠特制的微型宣纸——每张只有巴掌大，却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纤维。又取出三支笔：一支极细的狼毫，用来抄写正文；一支朱砂笔，用于批注重点；一支金粉笔，用于标记年代。笔杆都截短了，方便携带。

她盘腿坐在积灰的地板上，将灯笼挂在书架横杆上。绿光笼罩下，她先翻开1907年北洋女子公学的第一本毕业纪念册。泛黄的相片上，三十个女生穿着统一的蓝布校服，眼神清澈而充满期待。沈佩贞在第一排左三，抿着嘴，眼神倔强；周素娥在第二排右一，微微侧身，有些害羞。翻到背面，是她当年题写的赠言：“愿诸君如蒲公英之籽，随风远播，遍地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