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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貂裘换酒（第1页）

酒楼临着护城河，晚风裹挟着水汽与市井的喧嚣卷入轩窗。桌上不过几样清淡小菜，却摆着两坛未开封的绍兴花雕。徐自华看着对面一身青布长衫的秋瑾，目光最后落在那件折叠整齐、置于桌角的紫貂裘衣上，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璿卿，”她声音微颤，“此去海天万里，孤身一人……这件裘衣，是你御寒之物，何苦……”

秋瑾抬手拍开酒坛泥封，一股浓郁酒香顷刻弥漫开来。她斟满两大海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荡，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也映着她异常明亮的双眸。

“姊姊，”她将一碗酒推到徐自华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寒能砺骨，饥能励志。这貂裘困人久矣，与其裹着它在旧梦里取暖，不如换几斤烈酒，壮我行色！”

她端起酒碗，却不急饮，目光扫过窗外沉暮的帝都轮廓，声音陡然提高，清越如剑鸣：“千金散去，为换神州光明！”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包厢里，也砸在徐自华的心上。“世人皆道女子柔弱，只知依附，我秋瑾今日便要让他们看看，女子亦有肝胆，可倾家纾难，可远渡重洋，可在这沉沉黑夜中，做第一个擎火之人！”

说罢，她仰头，将满满一碗烈酒尽数倾入喉中。动作豪迈，不带一丝女儿迟疑，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几滴，她也毫不在意，只用袖口一抹。那股灼热的暖流从喉间首灌入胸腹，仿佛将她心中积压的所有块垒都点燃了。

徐自华被她这番气魄所慑，胸中亦是热血奔涌，原本的离愁别绪竟被冲淡了几分。她也举碗饮尽，辣意冲鼻，却觉无比酣畅。

酒至半酣，秋瑾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光芒更盛，如寒星，如烈火。她忽然起身，向酒家索要笔墨。掌柜的见这“男装客”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奉上。

她铺开宣纸，镇纸压住卷角。笔酣墨饱，那支狼毫在她手中仿佛不是书写之具，而是长剑利刃。她略一凝神，胸中万千气象与那碗中烈酒一同化作笔下龙蛇：

“不惜千金买宝刀，”起笔遒劲，带着斩断一切羁绊的决然。

“貂裘换酒也堪豪。”笔锋流转，洒脱不羁，仿佛那典当的不是名贵裘衣，而是过往云烟。

“一腔热血勤珍重，”写到此处，笔势稍缓，似有万千珍重凝聚笔端，那是对自身使命的清醒认知。

“洒去犹能化碧涛！”最后一句，笔走龙蛇，气势磅礴，那“碧涛”二字更是墨迹淋漓，仿佛真有无尽波涛即将奔涌而出，席卷天地！

掷笔于案，一声脆响。她凝视着墨迹未干的诗稿，胸脯微微起伏，那西句诗仿佛不是写就，而是从她生命深处咆哮而出。

徐自华看着诗，又看看眼前这位目光灼灼、英气逼人的挚友，心中最后一点忧虑也化作了无限的敬佩与支持。她知道，这不是伤感的离别，而是一场壮行的开始。眼前的秋瑾，己不再是困于闺阁的诗人，而是即将出鞘的宝剑，即将奔赴风口的鹰隼。

“好一个‘洒去犹能化碧涛’！”徐自华再次斟满酒，“姊姊以此酒，为君壮行！”

两只酒碗再次重重相碰，酒花飞溅。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北京城，但在这小小的酒楼之上，一种足以刺破黑暗的英雄豪气，正干云霄，达星汉。那件静置一旁的貂裘，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个被遗弃的旧时代注脚，而它的主人，正以诗与酒为誓，奔赴一场重塑神州的光明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