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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龙泉驿（第1页）

一、风中的烛火

1944年的春天，像是被战事的阴霾冻住了，迟迟不肯降临李庄。长江两岸的油菜花，畏畏缩缩地探出零星几点鹅黄，立刻被料峭的江风刮得瑟缩。消息比春风更刺骨，日军在豫湘桂战场长驱首入，贵州独山失守，重庆门户洞开，震动朝野。山城弥漫着“迁都”西昌乃至更偏远之地的恐慌，风声鹤唳。

中央研究院的紧急疏散指令，像一块沉重的冰，砸进了月亮田这间总是弥漫着药味的厢房。梁思成召集了还留在李庄的学社同仁——莫宗江、刘致平、罗哲文，以及几位年轻的学生，围在那张巨大的、贴满手绘地图和测稿的工作台旁。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院里的意思，最坏的打算，是往西康、西藏方向疏散。”梁思成的声音嘶哑，眼睛布满血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那是他极度焦虑时的习惯。桌上摊开着西南地形图，那些代表着高山、峡谷、急流的密集等高线，此刻看来如同噬人的猛兽利齿。“我们必须拿出一个方案，人员、资料，如何走，走到哪里去。”

“走？怎么走？”刘致平是绘图高手，性格却急躁，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去西康？过金沙江，翻二郎山，那些路骡马都摔死！更别说……”他猛地刹住话头，目光下意识瞟向里间。厚厚的布帘并未完全合拢，能看见林徽因半躺在竹椅上的模糊侧影，她似乎睡着了，胸膛微微起伏，但每一次呼吸都拖曳着一种不祥的、拉风箱般的嘶音。

莫宗江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而实际：“思成兄，先不说路。十几箱资料，历年测稿、照片、图纸、文献，加上必需的仪器，重量惊人。雇民夫，用骡马驮，且不说沿途兵匪关卡，单是这春末夏初的川滇雨，一场透雨下来，多少年的心血就泡成纸浆！”他是最早跟随梁思成林徽因野外调查的助手，深知那些资料的价值与脆弱。

罗哲文最年轻，刚从学校出来不久，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同样焦急：“而且时间！日本人如果真打过来，留给我们的时间有多少？混乱中，人能不能保全尚且两说，何况这些箱子！”

争论声压抑而激烈，每一个问题都像无解的绳结。经费、运输、安全、林徽因的病体……现实的绞索正一寸寸收紧。梁思成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感攫住了他。难道千辛万苦从北平带到长沙，从长沙带到昆明，又从昆明带到李庄的这些文明“密码”，最终还是要毁于战火，或者遗失在仓皇的逃难路上？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穿破了男人们沉重的争论。

“图纸……不能跟我们走。”

所有人都是一怔，望向布帘。

梁思成快步走过去，掀开帘子。林徽因不知何时醒了，正微微侧着头，望着墙上那张他们亲手绘制的、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上，从华北到江南，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铅笔的圆点——那是他们战前历年野外调查的足迹，每一处都对应着一座古建，一个发现，一段记忆。北至大同华严寺，南到昆明筇竹寺，西抵雅安高颐阙……而东部，那片曾经最繁华、他们付出心血最多的区域——北平、河北、山西、山东……如今己被刺目的红叉覆盖，那是沦陷的标记，是文明的伤疤。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红叉，最后落在地图空白处，西南一隅的李庄。她的脸色是一种透明的蜡黄，颧骨因消瘦而愈发突出，眼眶深陷，唯有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生命最后燃料的两簇火焰，清澈，锐利，也冷静得可怕。

梁思成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徽因，你说什么？”

林徽因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梁思成脸上，又缓缓扫过跟进来的莫宗江等人。她的声音依然很轻，气息短促，却字字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图纸，不能跟我们一起走。我们这些人，目标太大，颠沛流离，自顾不暇，护不住它们。”

她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气，手指在膝盖上虚虚划动，仿佛在描摹一幅看不见的蓝图。

“分藏。”她吐出两个字。

“分藏？”梁思成不解。

“对。”林徽因的目光重新投向墙上的地图，手指虚点着李庄周围的山川，“李庄后山，我记得有一片喀斯特岩洞，洞口隐蔽，内部干燥。龙泉驿镇外，废弃的旧砖窑，结构坚固，能防水。还有……南溪县城东，那个民国初年就停用的老盐仓，砖石厚重，地势也高。”她每说一处，梁思成和莫宗江的脑海里就迅速对应起具体的地形和方位，这些地方都是他们这些年因调查周边古建或为生活奔波而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