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钥匙与锈锁
1946年深秋的北平,天空是一种久违的、澄澈的瓦蓝。几缕白云薄得像扯散的棉絮,在高远的空中缓缓移动。阳光很好,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温度,照在青灰色的城墙上,照在光秃秃的槐树枝头,照在胡同里积着尘土的青石板上。
冰心站在燕南园的小院门前,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生了斑驳的绿锈,摸上去粗糙涩手。她攥得太紧,钥匙的齿痕硌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确信:这不是梦,是真的回来了。
八年了。
篱笆墙塌了一半,竹片散落在地,枯黄的藤蔓纠缠其间。透过缺口,能看见院子里疯长的野草——狗尾草、灰灰菜、车前草,还有不知名的杂草,长得齐膝高,在秋风中瑟瑟摇曳。门是旧的木板门,漆皮剥落殆尽,露出木头本色的纹理,深深浅浅,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上贴的封条早己被风雨侵蚀,只剩下些残破的纸屑,边缘卷曲着,纸色泛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大日本”几个字,像褪了色的伤疤。
她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里带着北平秋天特有的味道:煤烟、落叶、还有远处飘来的糖炒栗子的甜香。这气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的是北平,陌生的是这八年的距离。
钥匙插进锁孔。锁是老式的铜锁,锁眼周围也生了锈。她转动钥匙,锁芯涩滞地响了几声,“嘎——嘎——”,像久病之人的咳嗽。用力再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门。
门轴发出悠长而嘶哑的“吱呀——”,像是在诉说八年的沉默与等待。门开了,院子里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她屏住了呼吸。
那架紫藤还在。
不仅活着,而且以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占据了半个院子。主干比她离开时粗壮了一倍有余,深褐色的藤蔓虬结盘绕,像老人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藤蔓爬满了东厢房的屋檐,又垂下来,搭在井台上,有些枝条甚至探进了破碎的窗棂。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疏的黄叶在枝头颤动,但残留的豆荚还在——长长的,扁平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晃,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私语。
阳光透过稀疏的藤蔓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青苔在砖缝间蔓延,厚厚的一层,绿得深沉,踩上去软软的,像地毯。井台还在原地,井口盖着的木板己经腐朽,边缘长出了几簇白色的菌菇。井绳断了,半截垂在井里,半截搭在井沿上,绳头散开,像枯死的发辫。
她一步步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野草拂过裤脚,草籽沾在上面。空气里有陈年灰尘的味道,有植物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时间沉淀后的荒凉气息。
正房的门窗破了。窗户纸碎成条缕,在风里飘荡,像招魂的白幡。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屋里的景象让她的心收紧。
家具还在,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桌子上放着一只没洗的茶杯,杯底有干涸的茶渍,褐色的,凝固成奇怪的形状,像一只眼睛,瞪着八年的时光。茶杯旁是一个砚台,墨早己干裂,碎成几块。笔架上还挂着几支毛笔,笔头硬得像石头。
她走到书架前。书架上原本整齐排列的书,如今东倒西歪,有些掉在地上,摊开着,纸页脆黄,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她抽出一本——是她战前出版的《闲情》,翻开扉页,上面有她自己的题字:“给文藻,愿闲情常在”。字迹还在,但纸张一碰就碎,像蝴蝶的翅膀。
墙上的画让她停下脚步。那是一幅她战前画的紫藤水彩——某个春天的午后,紫藤花开得正好,她心血来潮,铺开画纸,用淡淡的紫色晕染出满架繁花。画装在一个简单的木框里,如今画纸己经泛黄,颜色黯淡,画中的紫藤和窗外的紫藤,隔着八年烽火,沉默对望。
“妈妈。”宗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冰心转过身。十岁的宗生己经长到她肩膀高,穿着有些短小的棉袄,站在门口,眼神里有孩子的好奇,也有超越年龄的沉稳——那是战争给这代孩子打上的烙印。六岁的宗远拉着哥哥的手,怯生生地探头张望。
“这是我们的家吗?”宗远小声问。
冰心蹲下身,摸摸女儿的脸:“是,这就是我们在北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