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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长卷（第1页）

决定绘制《千里江山图》那年，陆小曼六十二岁。

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刻度：鬓发己星霜交错，黑发里掺着银丝，梳髻时需要格外仔细才能掩住；眼角的皱纹深了，像宣纸上经年的折痕；右手食指的关节炎更严重了，阴雨天便肿痛难忍，握笔时需要先用热毛巾敷许久。但她的眼睛反而更亮了——不是年轻时的明媚，是一种沉淀后的清光，像古玉，温润而通透。

这个念头是在一个秋夜萌生的。那晚她重读《林泉高致》，郭熙在序言里写：“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读到这里，她忽然放下书，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的秋夜，月色如水，远处的吴山在夜色中起伏如卧龙。她想起这些年看过的山——黄山的奇，华山的险，庐山的秀，泰山的雄；也想起看过的水——西湖的柔，富春江的秀，长江的壮，黄河的浑。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像一本读不完的书。

为什么不把这些印记画下来呢？不是单幅的山水，是长卷——像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像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把心中的万里山河，浓缩在一卷素绢上？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春草疯长，再也按捺不住。她连夜给贺天健写信，老人己八十五岁高龄，隐居莫干山，很少见客。信寄出三天后，回信来了，只有八个字，笔迹颤抖但有力：“当画。天地悠悠，寄此身。”

她知道，老师准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漫长的准备。首先要解决的是材料——这样的长卷，不能用寻常的宣纸。她托人在安徽泾县定制了特制的“丈二匹”宣纸，由老师傅亲手抄造，纸浆里掺了桑皮和楮皮，质地绵韧，可承重墨而不破。又去湖州选绢，看了十几家，最后选定一种“冰蚕绢”，薄如蝉翼却极坚韧，对着光看有珍珠般的光泽。墨要用乾隆年的古墨，她将最后三锭“玄玉光”都取出来，这是志摩留下的，一首舍不得用。颜料更费周章：石青要云南的回青原石，朱砂要辰州的辰砂，石绿要孔雀石研磨……有些材料己难寻觅，她辗转托人，甚至亲自去矿山挑选。

准备材料的间隙，她开始画草图。不是在一张纸上画，是用几十张小纸拼贴，每张纸上画一个局部：江村、渔舟、山寺、松涛、云海、飞瀑……然后把这些小纸摊在地上，像拼图一样排列组合，寻找最佳的气脉走向。常常一摆就是一天，蹲得腿麻了才站起来，眼前发黑，要扶着墙缓许久。

秋月看在眼里，心疼却不敢劝。她知道，夫人这次是动了真格，像要把余生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这幅画上。

第二年开春，材料齐备，草图初成。该出发了——真正的山水在天地间，不在画室里。她计划用一年时间，重访那些记忆中的山川，不是游览，是朝圣，是对话，是采集每一座山的魂魄，每一条河的神韵。

第一站是黄山。这是志摩生前最想带她去却未能成行的地方。他说过：“黄山归来不看岳”，说那里的云海“像神仙的呼吸”。她独自一人，拄着藤杖，从云谷寺开始登山。春寒料峭，石阶湿滑，她走得很慢，每走百步就要歇息。同行的年轻人都超过了她，投来诧异的目光——这个鬓发斑白的老太太，为何要独自来爬这样险峻的山？

她不在意。她的眼睛在看，心在记：看始信峰的奇松，看飞来石的险峻，看光明顶的开阔。在山道上，她看见一株古松从岩缝中长出，树干扭曲如龙，松针却苍翠欲滴。她停下，取出速写本，用颤抖的手画下它的姿态。山风吹来，松涛阵阵，像在诉说千百年的故事。

傍晚在玉屏楼住下。山雾涌起，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上的仙岛。她站在崖边，忽然觉得志摩就在身侧——不是幻觉，是一种清晰的、温暖的存在感，仿佛他一伸手就能触到。这些年，她越来越少“感觉”到他，但此刻，在这云海之巅，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对着空茫的云海，喃喃自语：“你曾说中国山水有灵，如今我懂了。”

山风过处，松涛如应。

她取出随身带的紫砂小壶——那是志摩用过的，壶底刻着他的印章。倒一杯热茶，放在岩石上：“你也喝一杯吧。这黄山的云雾茶，你一定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