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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晚年的烛火（第1页）

第一节：镜片后的世界

1926年初春的巴黎，清晨六点，天光未明。

玛丽·居里坐在镭研究所二楼办公室的书桌前，戴着特制的厚镜片眼镜——左镜片放大三倍，右镜片放大五倍，以补偿她几乎失明的左眼和严重模糊的右眼。灯光下，她的双手放在桌上，指关节粗大变形，皮肤像旧羊皮纸一样布满褐色斑点和无法愈合的小伤口。当她翻动书页时，手指会不自主地颤抖，像风中的枯叶。

她正在审阅一篇论文——来自研究所的年轻物理学家伊雷娜·居里和她的丈夫弗雷德里克·约里奥。这对年轻夫妇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用α粒子轰击轻元素，可能诱发人工放射性。

论文上的数据密密麻麻，公式像迷宫。玛丽需要将脸凑到离纸张不足十厘米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有时她会停下来，闭眼休息几秒，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这是放射性白内障导致的眼球震颤，无法控制。

“妈妈，你需要休息。”伊雷娜走进办公室，手里端着早餐托盘：一杯牛奶，一片涂了薄薄黄油的面包。她三十岁，有着和母亲年轻时一样的瘦削身材和专注眼神，但更温暖，更善于表达情感。

玛丽没有抬头：“你们这个实验的对照组设计有问题。铝箔的纯度是多少？”

“99。9%。”伊雷娜放下托盘。

“不够。杂质可能会产生干扰信号。需要99。99%，甚至更高。”玛丽用红笔在论文边缘标注，字迹因为手抖而歪斜，但依然清晰，“还有，α粒子源的距离计算——你们用了去年的衰变校正系数，但钋-210的半衰期是138。4天，不是140天。这个误差会让轰击能量偏离2%。”

伊雷娜惊讶地看着母亲。这些细节她都没有注意到。“您怎么……”

“我昨晚重新计算了。”玛丽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指尖按压疼痛的眼眶，“凌晨三点完成的。数据在右边第二个抽屉。”

伊雷娜打开抽屉，里面是厚厚一沓计算纸，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的算式。最后一页的结论是：如果使用精确参数，预期信号强度可能比原计算高15-20%。

“您应该睡觉，”伊雷娜声音里有关心也有责备，“医生说了，您的身体需要休息。”

“我的身体需要工作，”玛丽简单地说，重新戴上眼镜，“而且，这个问题很重要。如果你们能证实人工放射性，那就意味着……”她停顿，寻找合适的词，“意味着我们不仅可以发现放射性元素，还可以创造它们。这意味着人类开始参与原子的演化。”

这个想法如此宏大，让房间安静下来。窗外，巴黎开始苏醒，但研究所里只有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实验室隐约的仪器嗡鸣。

“去重复实验吧，”玛丽说，“用更高纯度的铝箔，修正α粒子能量。如果需要更强大的放射源，地下室的保险库里有那克美国镭——可以临时借用，但要记录使用时间和剂量。”

伊雷娜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母亲：五十九岁，看起来像七十岁。头发全白且稀疏，脸色苍白如实验室的石膏模型，只有眼睛——在厚重镜片后——依然燃烧着那种熟悉的光芒：对真理永不满足的渴望。

“妈妈，”伊雷娜轻声说，“如果这个发现成功，它应该属于您。是您提出了可能性，是您指出了关键错误……”

“不，”玛丽打断，语气不容置疑，“科学不属于个人。如果你们证实了，就是你们的发现。我的时代在慢慢过去，你们的时代正在开始。这是自然规律，就像放射性衰变一样确定。”

她站起身，动作缓慢——关节疼痛让她每个动作都需要小心。走到窗前，她看着研究所的花园：春天的新绿，年轻学生们抱着书本走过，讨论着最新的实验。

“你看他们，”玛丽说，声音里有罕见的温柔，“来自法国、波兰、英国、美国、甚至日本。有男性，有女性。他们在这里学习、研究、犯错、再尝试。这才是重要的——不是我个人的发现，而是这个地方，这个传统，这种精神的延续。”

她转身面对女儿，手扶着窗台以保持平衡。

“皮埃尔和我在漏雨的棚屋里开始这一切时，梦想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开放、严谨、专注真正的问题。现在它存在了。我的工作不是继续做所有实验，而是确保这里永远是这样一个地方。”

伊雷娜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