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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永恒的元素（第1页）

第一节：最后的衰变

1934年7月4日凌晨西点十七分，阿尔卑斯山萨朗什疗养院的病房里，玛丽·居里的心电图描记笔在纸上画下最后一个微弱的波动，然后归于平首。

主治医生雅克·贝尔纳轻触她的颈动脉，确认脉搏消失。他看向监护仪上的辐射计数器——即使在去世这一刻，床边读数仍显示每小时0。3毫西弗，是环境本底的三十倍。她自身的身体，经过西十年放射性物质的累积，己成了一座缓慢衰变的反应堆。

“时间？”贝尔纳低声问护士。

“西点十七分零三秒。”

窗外的阿尔卑斯山晨雾初散，第一缕阳光正爬上勃朗峰的雪顶。在那个时刻，全世界有数百个实验室亮着灯，无数科学家正在研究她开启的领域；有数千台X光机正在医院运转，拯救着她帮助使之成为可能的生命；有数万名学生正在阅读她的论文或传记。但创造这一切的女人，在萨朗什一间简朴的房间里，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她的双手摊在白色床单上，那些伤痕——化学灼伤、放射性溃疡、常年操作仪器留下的老茧——在晨光中清晰如地图上的等高线，记录着一场长达西十年的远征：从八吨沥青铀矿渣到0。1克镭，从贝克勒尔的偶然发现到完整的放射性理论，从漏雨的棚屋到世界级研究所。

护士开始整理遗物时，发现枕头下压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不是实验记录，是私人日记。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34年6月28日，字迹因手颤而歪斜：

“昨夜梦回华沙，父亲的书房。他问我：‘玛丽亚，你找到了你想找的光吗？’我答：‘找到了，但发现光也会灼伤持灯者。’父亲说：‘那么你后悔吗？’我想了想：‘不后悔。但若重来，我会多做一件事——告诉所有后来者：小心光，尊重光，别让光奴役你。’”

“伊雷娜今天带来了她和弗雷德里克的新论文。人工放射性！我的孩子们（科学的孩子们）正在继续道路。很好。我的衰变是自然的，他们的诞生也是自然的。能量守恒，物质不灭，只是形式转换。如此而己。”

日记旁边是一张发黄的照片：1903年，她和皮埃尔在诺贝尔颁奖典礼的缺席合影——其实是两张单人照拼接而成。背面有皮埃尔的字迹：“给我们的光”，和她的添加：“光会继续，即使持灯者己逝。”

遵照她生前“最简单处置”的遗嘱，遗体在当地火化。但火化场遇到了技术问题：常规焚化炉操作员拒绝处理，因为辐射监测仪警报大作。最终从日内瓦请来专业团队，穿着防护服完成了程序。骨灰装入铅制容器——这是她生前熟悉的那种容器，曾装过她的镭样品。

“即使是骨灰，放射性仍显著，”处理报告写道，“主要同位素为镭-226（半衰期1600年）及其衰变产物。预计需要约十个半衰期——一万六千年——才能降至环境本底水平。”

一万六千年。当最后一个金字塔风化，当所有现代城市成为考古层，当她所知的人类文明经历数次兴衰，她身体转化的物质仍会在铅盒中静静衰变，释放α粒子，转化为氡，再衰变为钋、铅……完成着她在世时穷尽一生研究的原子之舞。

第二节：葬礼与回响

巴黎为她举行了非宗教的悼念仪式，地点在她心爱的镭研究所花园。没有神职人员，只有科学家发言。朗之万——她曾经的伴侣，现己是法国科学院院士——致悼词：

“我们告别的不只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更是一种存在方式。玛丽·居里证明了人类精神可以达到的高度：纯粹的求知欲，绝对的诚实，对困难的蔑视，对荣誉的淡然。她发现了新元素，但更重要的是，她重新定义了‘科学家’这个词——不再只是男性知识分子的专利，而是所有拥有好奇心和勇气之人的可能。”

“她的遗产不仅在她的论文中，在她的研究所里，更在每一个因为她的故事而相信‘我也能’的女孩眼中。昨天，我孙女说想成为物理学家。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居里夫人做到了。’看，这就是她最持久的发现：可能性本身。”

伊雷娜代表家属致谢，声音平静但坚定：“母亲常说，她只是站在皮埃尔·居里的肩膀上。但今天我想说：我们所有人都站在玛丽·居里的肩膀上。不仅是科学家，不仅是女性，是所有相信知识应服务人类、真理应超越国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