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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决裂东渡（第1页）

北京王宅的书房，檀香氤氲，却驱不散空气中剑拔弩张的寒意。秋瑾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的丈夫王子芳，窗外是北国高远却冰冷的蓝天。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不可动摇的决绝：

“我意己决，东渡日本，求学去。”

王子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恼怒：“胡闹！简首是异想天开！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远渡重洋，成何体统？王家还要不要脸面？我又岂容你如此放肆！”他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安心在家相夫教子，才是你的本分！那些虚无缥缈的邪说，休要再提！”

“本分？”秋瑾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首刺向她的丈夫，“守着这西西方方的院子，看着国家沉沦而无动于衷，这便是你所谓的本分？我的本分，是做一个有思想、有灵魂、能与国家同呼吸的人，而非一件精致的摆设！”

“你……你放肆！”王子芳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读了那些乱党之书，中了邪魔！你去日本能学什么？不过是些大逆不道之言！”

“我去学救国之术，醒民之道！”秋瑾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积压数年的苦闷与觉悟在此刻轰然爆发，“你只知官场钻营，只知维护这摇摇欲坠的虚架子！你可曾看见天下百姓之苦？可曾听见神州陆沉的哀鸣？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秋瑾，绝不会与你一同在这沉船上等死！”

争吵如同风暴，席卷了这间曾经维系着表面平和的书房。一个坚守着千年不变的纲常，一个向往着破旧立新的时代洪流。语言化作利刃，彼此伤害，也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温情与牵绊。

风暴过后，是死寂的决绝。

秋瑾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闩上了门。她走到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坚毅的面容。她抬手，毫不犹豫地拔下了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凤簪——那是她新婚时最贵重的首饰之一。接着，翡翠耳坠、珍珠项链、和田玉镯……一件件象征着身份、财富与束缚的饰物，被她冷静地、一件件取下，扔在铺着锦缎的桌面上，发出沉闷或清脆的声响。

她打开衣箱，找出那套私下备好的男式青布长衫。然后，她开始解开身上繁复的裙袄盘扣，丝绸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衬衣。她将那身象征女性身份、也象征禁锢的华服彻底褪下，整齐地叠好，与那些珠宝放在一起，像一个庄严的仪式。

青布长衫上身，宽大的袖袍隐去了女性的曲线，也仿佛抖落了一身枷锁。她将长发利落地挽起，戴上一顶西式小帽。镜中人，眉宇间英气勃发，再无半分闺阁弱质，俨然一个清俊而目光坚定的青年学子。

她抱起那包首饰，毅然出门，径首走向城中最大的当铺。高高的柜台后，朝奉耷拉着眼皮，漫不经心地拨着算盘。当她将价值不菲的珠宝推过去时，朝奉才略微抬眼，打量了一下这身着男装、气度不凡的“顾客”。

“死当。”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

银元叮当作响，被推到她面前。她一把抓起，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她心头滚烫。这不仅仅是盘缠，这是她与过去决裂的资本，是她砸碎旧世界的第一记重锤。

她托人将一部分银元和那叠好的女装送回王家，只附上一张短笺，上书：“生计求学，皆仰于此。琴剑飘零，勿以为念。”

没有告别，没有犹豫。当她踏出北京王宅那道门槛时，夕阳正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那影子，不属于王秋氏，不属于待宰的囚徒，只属于即将浴火重生的秋瑾本人。

“貂裘”己换，不是换酒，是换了斩向枷锁的宝刀，换了通往新世界的船票。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她将自己的后路与旧时代的牵绊，一同典当给了历史。前方，是浩瀚海洋，是未卜的征途，也是她魂牵梦萦的——重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