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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相见欢（第1页）

洛杉矶难得有这样连绵的雨，从铅灰色的云层里不分昼夜地筛落，敲在公寓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细密而单调的啪嗒声，像是给这过于寂静的空间打着某种永无止境的、潮湿的节拍。张爱玲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封来自香港的长信。信纸是那种略带纹理的米白色道林纸，字迹是导演用黑色钢笔工整写就的，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信的核心，是关于即将开拍的电影《色，戒》——导演不厌其烦地询问各种细节，从王佳芝的衣着发型，到易先生办公室的布置，最末了，特意用红笔画线强调的问题是关于一场看似无关紧要的戏：王佳芝与易先生在香港某家咖啡馆喝咖啡的场景。导演问：“张女士，您可记得，或可设想，他们喝的会是哪种咖啡？用的杯碟样式如何？交谈时，是搅拌着咖啡，还是任由它冷掉？任何细微的质感，都对重现那个时代的氛围至关重要。”

她握着那支用了多年的暗红色派克钢笔，笔尖悬在回信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窗外雨声潺潺，将她的思绪也浸得一片潮湿。她试图回想，当年写《色，戒》时，是否具体设想过咖啡的品种。是苦涩的浓缩咖啡，象征两人关系中提纯的欲望与危险？还是加了大量牛奶和糖的拿铁，掩藏着算计下的短暂温存？她发现竟无从确定。笔下的人物一旦走出，便有了自己的生命，连作者也再不能全然掌控其细枝末节。

笔尖无意识地落下，在信纸开头处，写下了三个字：“相见欢”。这是词牌名，字面意思却首指那场咖啡馆暗面下的核心——一种在极端险恶与算计中，畸形绽放的、短促的“欢”。然而，钢笔似乎有些漏墨，亦或是纸张吸收了过度的湿气，“欢”字的最后一笔，墨迹倏地洇开，成了一团模糊的、忧伤的墨团，像一滴骤然化开的、黑色的泪。她盯着那团墨迹，没有去擦，任凭它在那里扩大，成为这封回信上一个无法忽视的、沉默的注脚。

墨团在眼前晕染，时光却逆着雨丝倒流。眼前不再是洛杉矶的雨窗，而是1947年上海“凯司令”咖啡馆里那盏鹅黄色的吊灯。空气里浮动着现磨咖啡的焦香、奶油蛋糕的甜腻，还有战后上海特有的、一种竭力恢复旧日繁华的疲惫气息。她对面坐着桑弧。他们正在讨论电影《不了情》的剧本，桌上除了咖啡，还各有一份奶油蘑菇汤。她正用小银匙缓缓搅动着浓汤，勺柄上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镜片的边缘，也让她对面桑弧的面容，在氤氲中显得有些温和而不真切。

讨论的间隙，桑弧忽然停下翻动剧本的手，抬起眼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工作伙伴之外的、属于朋友的信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用那种上海知识分子温和而清晰的口吻，仿佛提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建议，说：

“爱玲，我在想，我们这部《不了情》，英文译名或许可以用‘JoyatMeeting’？相见欢。虽然故事是悲的，但男女主角最初相遇、心意相通的那一瞬，总归是……欢愉的。哪怕后来成了‘不了’的哀情，那最初的‘相见欢’，却是真的。”

她搅动汤匙的手停住了，隔着被热气模糊的镜片，望向桑弧。他脸上的神情很认真，甚至有些郑重。那一刻，咖啡馆里流动的爵士乐，邻座的低声谈笑，窗外南京西路的车马声，都仿佛退得很远。只有“JoyatMeeting”——“相见欢”这三个字的音韵与意味，在奶油蘑菇汤温热的气息里，轻轻撞击着她的耳膜与心扉。是的，相见是欢。哪怕这欢愉如朝露，如电光，注定要被巨大的现实与命运碾碎，但在它发生的那个刹那，那心跳漏掉一拍的震颤，那目光交汇时无声的惊雷，那“噢，原来你也在这里”的恍惚……是真的。她笔下多少苍凉的爱情，无论是算计的如《倾城之恋》，还是绝望的如《金锁记》，其最初，或深或浅，总藏着一点这样的“相见欢”吧？哪怕这“欢”，后来被证明是误会，是幻觉，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再戴回去时，世界恢复了清晰，桑弧还在对面等着，眼神温和。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又继续搅动那碗快要冷掉的汤。这个话题便这么轻轻揭过，像汤匙划过浓汤表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