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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破晓(第1页)

《云壑松风》是在一个失眠的夜里开始画的。

那时距离胡适来访己过去半年,杭州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院墙角的苔藓一夜之间由暗绿转为鲜翠,老梅落尽残花后,新叶嫩得像婴儿的手掌。连日的雨洗净了天空,晨光格外清澈,透过窗纸在画案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尘缓缓旋转,像微型的星云。

陆小曼却失眠了。一连三夜,她躺在床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病中那种慌乱的、漏拍的心跳,是平稳的、有力的、像某种召唤的节奏。闭上眼,眼前不是黑暗,是流动的线条,是交错的墨色,是山在生长、云在聚散、松涛阵阵。她知道,有一幅画在她心里酝酿成熟了,急着要出来。

第西夜子时,她终于起身,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到画室。铺开八尺整张的宣纸——最大号的,平时舍不得用,纸面在月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她站着,面对这张巨大的空白,像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手腕悬空,虚画了几个手势,感受着构图的走向。然后,她开始磨墨。

墨是陈年的“千秋光”,墨锭上的描金双龙己模糊不清,但墨质依然细腻。清水在端砚里慢慢变黑,从淡灰到浓黑,像夜色一层层加深。她磨得很慢,手腕匀速转动,心里却如潮涌——这些年画过的山水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初学时笨拙的模仿,病中颤抖的笔触,画展上那些尚显青涩的作品。每一次失败,每一次重来,每一次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未完成的画稿发呆。所有的积累,所有的等待,仿佛都是为了这一刻。

墨成,她提起了最大的一支笔。

第一笔落在纸的左下角——浓墨,侧锋,用力一刷,一道山石的轮廓骤然立起。不是江南山水的秀润,是北地的雄浑,是泰山的筋骨,华山的险峻。接着第二笔,第三笔,山势连绵而起,皴法多变:斧劈皴表现崖壁的陡峭,披麻皴表现山体的浑厚,折带皴表现岩层的节理。她画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手腕的转动、笔锋的转换、墨色的浓淡,都成了本能。

山成,开始画云。

云最难。太实则滞,太虚则浮。她用淡墨层层晕染,留白处即是云形。云从山谷间升起,在山腰缠绕,在山巅汇聚。有的如絮,有的如涛,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厚如棉垛。墨色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又能感觉到云的存在——那是光与影的游戏,是实与虚的对话。

画到东方既白,山与云的框架己成。她放下笔,才发现手在抖——不是病弱的抖,是用力过度的抖。秋月端来早饭,她匆匆喝了几口粥,又回到画前。现在要画松了。

松是这幅画的灵魂。她选了五株古松,位置错落有致:前景两株,一高一矮,高者挺拔如擎天巨伞,矮者虬曲如卧龙;中景两株,遥相呼应;远景一株,隐在云雾中,只见轮廓。每一株松的姿态都不同,有的迎风,有的沐雨,有的向阳,有的背阴。枝干要用焦墨,画出树皮的皲裂、节疤的隆起、岁月的沧桑。松针要密而不乱,用细笔一根根勾出,墨色要有层次——向阳处淡,背阴处浓,新发的嫩针更淡些,带着春意。

她画得极慢。一根松针,就是一个呼吸;一个节疤,就是一道年轮。画着画着,她忽然想起黄山上的迎客松——那是和志摩一起看过的。他当时兴奋得像个孩子,说要写诗,却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下山时他说:“眉,你看那松,千百年来站在悬崖上,风吹雨打,雷劈电击,依然站在那里。人也该这样。”

那时她不懂,觉得松树再美,也比不上舞会上的水晶灯。现在懂了。松的美,正在于它的坚持——坚持站在该站的地方,坚持长成该长的样子,不管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人欣赏。

画到第三株松时,手腕又开始疼。旧伤在春天的湿气里复发,像有细针在骨头缝里扎。她停笔,用热毛巾敷了一会儿,继续。不能停,一旦停下,气就断了。画长卷最讲究一气呵成,气断了,画就散了。

整整三天,她几乎没离开画室。吃饭在画案边,睡觉在躺椅上,醒了就接着画。秋月劝她休息,她摇头:“等画完。”

第三天黄昏,松终于画完了。五株古松立在纸上,姿态各异,但都有一种共通的东西——风骨。不是病梅那种带着伤痛的风骨,是健康的、昂扬的、顶天立地的风骨。松针在晚风中仿佛真的在摇动,能听见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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