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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青河畔草19461949（第1页）

一、1946年秋·上海的梧桐

黄浦江的汽笛声在清晨薄雾中显得悠长而慵懒。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秋阳下泛着米黄色的光泽，海关大楼的钟声铛铛响起，惊起一群栖在梧桐树上的鸽子。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天空，翅膀底下是重新开始繁华起来的上海。

复兴中路一栋石库门房子的二楼厢房里，十六岁的陈喆——她现在更喜欢别人叫她的笔名“琼瑶”——正对着镜子梳理两条乌黑的长辫子。镜子是椭圆形的，镶着西洋式的卷草纹铜框，有些地方己经生了绿锈。镜中的少女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面孔，皮肤白皙，眉毛细长，眼睛大而清澈，只是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凤凰，快些！要迟到了！”母亲袁行恕在楼下催促。

琼瑶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束：月白色竹布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淡青色的细边；黑色布鞋，鞋面上绣着一小朵梅花——是母亲昨晚熬夜绣的；两条辫子垂到腰际，辫梢系着天蓝色的头绳。她背上书包，那是一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国文课本、代数习题本、还有一本她正在读的《边城》。

下楼时，她闻到厨房里飘出的米粥香。父亲陈致平己经坐在八仙桌旁看报纸，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眉头微蹙。他今年刚在复旦大学谋得教职，虽然薪水不高，但总算安定了下来。

“爸，早。”琼瑶轻声说。

陈致平“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报纸。头版头条是国共谈判的消息，标题触目惊心：“和平曙光再现，国府共军续谈”。战争结束了，但和平真的来了吗？大人们脸上的忧色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吃饭。”袁行恕端上粥和咸菜，还有几个馒头，“麒麟、兆阳，别玩了，快过来。”

两个弟弟从院子里跑进来，麒麟十岁，兆阳八岁，正是调皮的年纪。他们在重庆养成的大嗓门还没改过来，一进屋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学校怎么样？”陈致平终于放下报纸，看向女儿。

琼瑶舀了一勺粥，小声说：“挺好的。”

“各科都跟得上吗？”

她顿了顿：“国文没问题，历史地理也还好……就是数学……”

陈致平的眉头又皱起来：“上次测验多少分？”

琼瑶的头更低了：“六……六十二。”

“及格线是六十五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你又不及格。”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麒麟和兆阳识趣地闭上嘴，低头扒饭。袁行恕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但看着丈夫的脸色，终究没开口。

“下午我请了家教，”陈致平说，“专门给你补数学。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

琼瑶猛地抬头：“爸，我……”

“必须补。”父亲的语气不容反驳，“你不能永远偏科。将来考大学，数学是必考的。你弟弟们的数学都很好，为什么就你不行？”

为什么？琼瑶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数字、公式、方程式在她眼里就像天书？为什么她一看到代数题就头晕？为什么她在国文课上能洋洋洒洒写几千字的作文，在数学课上却连最简单的应用题都解不出来？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粥在嘴里变得苦涩无味。

吃完饭，她背上书包出门。秋日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法国梧桐是上海街道的特色，宽大的叶子己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砖路上。

从家到复旦附中要走二十分钟。琼瑶走得很慢，刻意拖时间。她不想那么早到学校，不想面对那些数学题，不想看见数学老师失望的眼神。

复旦附中的校园很漂亮。红砖的教学楼，爬满常春藤的围墙，宽阔的草坪，还有一个小小的荷花池。战争期间这里曾被日军占用，如今刚刚修葺一新。草坪上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的校训。

琼瑶走进高一（三）班的教室。同学们己经到了大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边城》。这是她第三次读沈从文的这本书了，每次读都有不同的感受。翠翠和傩送的爱情那么纯粹，那么忧伤，像湘西的山水一样清澈又朦胧。

“陈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琼瑶抬起头，是同桌林秀娟。秀娟是个活泼的上海姑娘，父亲是银行经理，家境优渥。她穿着时髦的碎花旗袍，头发烫成波浪卷，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