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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今生今世(第1页)

那帧在美丽园阳台上的合影,后来被她小心地夹进了一本硬壳的英文字典里。拍照那天,阳光很好,是上海春天里少有的、不带潮气的晴朗。她特意穿了那件桃红撒金旗袍——桃红是极其娇艳、甚至带点挑衅的颜色,上面用金线细密地绣着缠枝莲纹,光线一照,整个人便笼在一层流动的、暖融融的光晕里,像一枚过于成熟、即将坠落的果实。胡兰成站在她身边,穿着浅灰色的长衫,脸上是温和的、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的手臂轻轻环着她的肩,动作自然,却透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占有意味。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她微微仰起脸,眼睛看着镜头,却又仿佛没有聚焦,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天真的笑意。她那时想,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了。照片洗出来后,背景里阳台的铁栏杆印着清晰的光影,远处是上海典型的、参差错落的屋顶,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她看着照片里自己那身过于秾丽的桃红,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这颜色太像戏服了。

婚后第三个月,那袭华美的戏袍,终于被现实撕开了第一道口子。是在胡兰成一件许久未穿的西装内袋里,她无意中触到了一叠信纸。抽出来,是他写给一位年轻护士的情诗。纸是普通的公文纸,字迹是他熟悉的、略带潦草的行书。诗句谈不上多高明,却充满了露骨的倾慕与缠绵的许诺,那些形容女子容貌与身体的字眼,像生了粘腻的触手,紧紧扒住纸页。墨迹在一些笔画转折处,因为书写时的急促或激动,微微洇开,形成一小团一小团模糊的阴影。那些晕开的墨团,在她急剧收缩的瞳孔里,扭曲成了一张张哭丧的、嘲弄的脸。没有愤怒的嘶喊,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凉成苏州河冬日里那种稠厚污浊的波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弄堂里隐隐传来的市声,那日常的、滚滚向前的声响,此刻听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她默默地将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那个内袋,将西装挂回衣橱。然后,她坐回书桌前,摊开《花凋》的手稿。故事正写到川嫦,那个得了肺痨、在青春将尽时一点点枯萎的姑娘,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里知道春天快要来了,却也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等不到了。张爱玲拿起笔,继续往下写。钢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成了这寂静房间里唯一的、也是固执的声响。她写川嫦对生命的留恋,写她那点可怜的、未曾绽放过便己凋零的爱情幻想,写她在病痛中日益尖锐的感知和对家人那点微妙怨憎的察觉。写着写着,视线不知何时模糊了。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正砸在“川嫦”的名字上。蓝黑色的墨迹瞬间被润开,化成一朵边缘模糊的、淡褐色的花,像是从这不幸女子名字里首接生长出来的、小小的、哀伤的墓茔。她怔了怔,没有去擦,任由那朵“花”在纸上慢慢阴干,凝固成一个永久的、悲伤的印记。写作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别人的悲剧,竟成了自己内心剧痛的镇痛剂与折射镜。

决裂的过程是缓慢而冰冷的,像一把钝刀子割肉。终于,在一个无风无月的深夜,她取出了那个存放胡兰成所有书信和手迹的桃花心木盒子。信笺很多,散发着不同的墨水气味,有的纸张己经微微泛黄。她一封也没有再打开看,只是蹲在公寓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上,划亮火柴,将信纸凑近那簇跳跃的、橙红色的火苗。火舌贪婪地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曾经滚烫或伪饰的言辞,那些精心构造的比喻与承诺,一一吞没,化作蜷曲的黑边和飞舞的灰烬。燃烧的气味有些呛人,混合着纸张、墨水和一种事物彻底终结时特有的焦枯感。一些极轻的黑色灰烬,随着热气升腾飘旋,有几片竟悠悠地飘出了卫生间,落在客厅书桌上摊开的《不了情》电影剧本稿纸上,像几点黑色的、不祥的雪花,覆盖在男女主角悲欢离合的台词之上。她看着那落在“情”字上的灰烬,忽然觉得,这倒是最贴切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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