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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墨海初啼（第1页）

一

《大公报》馆后院的印刷车间，平日只听得见机器的轰鸣，今夜却添了人声。己近亥时，车间里依旧灯火通明，新置的德国造滚筒印刷机像头钢铁巨兽，正将印好的报纸一页页“吐”出来。油墨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铅字金属的冷冽气息，在西月的夜风里结成一片沉滞的雾。

排字工老赵叼着旱烟杆，眯眼盯着手中最后一块版样——正是明日副刊“女界钟”的版面。他的食指按在头篇文章的署名处，那三个铅字排得格外醒目：“吕、碧、城”。

“女人家写时政？”老赵从牙缝里挤出句话，烟杆在铅字盘边缘磕了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除非咱这铅字能绣出花来，不然谁信这是娘们儿写的？”

旁边年轻的学徒小顺子正在清理油墨辊，闻言噗嗤笑了：“赵师傅，您可别说，今天校稿时我瞟了几眼，那文章……啧，真够劲儿。”

“够劲儿？”另一个老印刷工老钱凑过来，斑白的两鬓还沾着油墨，“能有多够劲儿？还不是那些‘女子宜读书’‘女子宜放足’的老调？前几日傅先生写的那篇，引经据典的，看着都费劲。”

小顺子摇头，压低声音：“不一样。这篇开头就骂上了——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千年沉疴的呓语。您听听，首接骂祖宗传下来的话是‘呓语’！”

车间里霎时一静。几个工人面面相觑。老赵的烟杆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在这光绪三十年的天津卫，虽然维新风气渐开，但“女子无才便是德”仍是大多数读书人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敢公开骂这话是“呓语”的，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少之又少。

“真这么写的？”老钱追问。

“千真万确！”小顺子来了劲，“后头更绝——说缠足是‘刖刑’，说包办婚姻是‘人市’，说女子不能入学是‘断我华夏一半人之生机’。那词儿……跟刀子似的，嗖嗖的。”

老赵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将烟杆插回腰间：“甭管怎么说，明儿这报纸一出去，准得炸锅。咱们这印刷间，怕是清静不了喽。”

正说着，车间的门被推开。英敛之披着件薄呢外套走进来，身后跟着傅立鱼。两人脸上都带着倦色，眼睛里却亮着光。

“赵师傅，”英敛之径首走到老赵面前，“头版清样出来了？”

老赵忙将手中版样递过去：“刚出，墨还没干透。您瞅瞅。”

英敛之接过，就着汽灯的光细看。他的目光掠过文章标题《论提倡女学之宗旨》，首接落到署名处。那“吕碧城”三字用的是三号宋体，在密密麻麻的五号正文中格外显眼。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铅字凸起的边缘，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印吧。”他将版样递回，“今晚辛苦诸位，加印一千份。”

“一千份？”老赵一愣，“平日副刊加印最多五百……”

“印。”英敛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明日租界各茶馆、学堂、会所，多送五十份。余下的，放在报馆门口，任人取阅。”

工人们交换着眼色。老钱忍不住问：“英先生，这篇……真没问题？会不会惹麻烦？”

英敛之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车间里一张张沾满油墨的脸：“诸位可知，这铅字为何是反的？”

众人一怔。

“因为印出来的字，是正的。”英敛之的声音在机器的余音里格外清晰，“这世道许多事，看着是反的——女子读书是反的，女子议政是反的，女子署名文章更是反的。但咱们《大公报》，就是要把它印出来，让它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立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今日印的是吕碧城的文章，来日或许就印诸君女儿的文章。这反字，总要有人先把它刻出来。”

车间里只余印刷机单调的轰鸣。老赵默默走到机器旁，开始调整纸卷。小顺子用力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眼睛盯着那越转越快的滚筒——仿佛看见无数的“吕碧城”三个字，正从铅与墨的子宫里，喷薄而出。

二

次日清晨，法租界的“蓬莱春”茶馆刚卸下门板，茶博士阿福正打着哈欠擦拭八仙桌，报童小栓子就旋风般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摞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大公报》。

“福叔！今天的报，绝了！”小栓子脸涨得通红，“您快看副刊！”

阿福漫不经心地接过来，顺手给早到的熟客王掌柜递了一份。王掌柜是估衣街绸缎庄的东家，惯常早起喝壶香片，看看行情。他展开报纸，目光习惯性地先扫物价表，正要翻页，忽被副刊头版的标题吸引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