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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译者之灯(第1页)

一、漏雨的天花板

李庄的冬天,是沁到骨头缝里的湿冷。月亮田张家祠堂西侧厢房,西壁糊的旧报纸早己被潮气浸得斑驳卷曲,露出底下霉黑的土墙。唯一的热源,是书桌下一个粗陶火盆,几块炭正烧着,发出微弱的光和有限的暖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霉味、中药味和旧纸张气息的复杂味道。

林徽因半靠在由几块木板拼成的、铺着薄薄棉褥的“床”上,背后垫着梁思成和孩子们用旧棉袄卷成的靠枕。她的膝盖上摊开着厚厚一叠《中国建筑史》的第八章——“五代、宋、辽、金时期木构建筑”的初稿。稿纸是粗糙的土纸,泛着黄,纸张边缘甚至能看到未捣碎的草梗。上面的字迹,有些是梁思成工整有力的钢笔字,有些是她自己娟秀却因虚弱而略显浮软的铅笔字,更多的是莫宗江、罗哲文等年轻助手们誊抄的笔墨,其间穿插着用红蓝铅笔做的修改、批注、疑问和惊叹号。

她的左手压着稿纸边缘,右手握着一支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头。阅读让她必须微微前倾,这个姿势压迫着她早己不堪重负的肺部。咳嗽是压抑着的,闷在胸腔里,变成一阵阵急促而艰难的喘息,每当这时,她就不得不停下,闭着眼,等待那阵撕扯般的绞痛过去。脸颊上那抹病态的潮红,在昏黄跳动的菜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梁思成坐在书桌另一端,就着同一盏灯,正在绘制一张宋式须弥座栏杆的详图。他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声,笔尖顿了顿,抬头望去,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他想劝她休息,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他知道劝不动。这部书稿,是他们流亡路上最重的行囊,是她用生命最后的热力在煅烧的结晶。

孩子们——再冰和从诫,己经挤在隔壁用布帘隔出的小间里睡着了。整个李庄都沉入了黑夜的寂静,只有远处长江低沉浑厚的涛声,永无休止地传来,像大地缓慢而有力的脉搏,也像为这段艰难岁月加注的、沉重的标点。

林徽因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她缓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屋里久久地寂静。油灯芯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噼啪轻响。

梁思成放下笔,轻声问:“这部分……辽金部分对斗拱‘偷心造’与‘计心造’的流变分析,你觉得脉络清楚了吗?”

林徽因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目光却没有看向梁思成,而是投向了天花板。那里,有一片因为前几日连绵阴雨而渗漏留下的水渍,边缘泛黄,形状蜿蜒扩散,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约约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缓缓绽放的莲花图案。

梁思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明所以。

“思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又异常清晰,“你看那水渍……像不像佛光寺东大殿,平闇上那个我们够不着细看的、模糊了的莲花藻井?”

梁思成一怔,仔细看去。经她一说,那片毫无规则的漏痕,似乎真的有了生命,有了记忆,幻化出唐代匠人用彩笔与虔诚描绘的宝相花轮廓。一股混合着遥远温暖与尖锐痛楚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胸膛。佛光寺,那是战前最后的美好发现,是学术的巅峰,也是安宁时代的绝响。如今,它和北平、和无数己知未知的古迹一样,沦于敌手,音讯全无。而这朵由李庄寒雨“绘制”在天花板上的、虚幻的莲花,竟成了唯一可见的“遗存”。

“像……”他哑声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徽因的目光仍凝在那片水渍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松林掩映的千年古刹,看到了梁架上那些沉默而庄严的彩画。良久,她轻轻转回头,看向膝上那叠厚重的书稿,手指抚过其中一行字——“本时期木构遗存,乃中国建筑技术之成熟与定型期,其记录与研究,于吾国建筑史至关重要。”

“要改一个字。”她忽然说。

“哪个字?”梁思成倾身向前。

林徽因拿起铅笔,在那行字旁虚虚一点,却不是改在纸面,而是像在空气中刻写。“‘记录与研究’,不如说是‘翻译与阐释’。”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精准的表达,“我们,我们这些人,不是在‘记录’死物。我们是在‘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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