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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传奇问世（第1页）

《传奇》初版上市那日，南京西路的橱窗在晨光中醒来，玻璃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雾气。张爱玲穿着那件宝蓝色绸缎新做的旗袍——正是用《紫罗兰》第一笔稿费裁的那匹料子——站在一家书局明亮的橱窗前。晨光斜斜地切过玻璃，恰好照亮了陈列在正中位置的一摞新书。宝蓝色的封面像一汪被框起来的深海，正中竖排着两个朴素的宋体字：传奇。下方是她的名字：张爱玲。

这三个字印在那里，有种奇异的陌生感。它们不像铅印在杂志内页时那样隐没在众多文字间，而是独自占据了封面的下半部分，干净，醒目，甚至带着某种宣言般的重量。阳光逐渐增强，在光洁的铜版纸封面上反射出锐利的光斑，那光斑顺着“张爱玲”三个字的笔画游走，让她忽然想起冬天屋檐下凝结的冰棱——晶莹，剔透，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美丽却易碎，且带着距离感。路过的一个女学生停下脚步，指着橱窗对同伴说：“快看，张爱玲的新书。”声音里带着读书人发现同道般的亲切。张爱玲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将自己隐入行道树的阴影里。她成了被观看的对象，这感觉既让她微微晕眩，又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

书局伙计推开门，将一块写着“张爱玲《传奇》今日上市”的粉牌挂到门边。粉笔字有些歪斜，却透着热腾腾的生活气。她忽然想起自己对《万象》编辑说的那句话：“要让他们觉得，写故事的人就住在隔壁亭子间。”现在，她的名字真的大大方方地挂在这里，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宣告她的存在。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主妇提着菜篮经过，在橱窗前停了停，目光在那宝蓝色封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张爱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满足——那主妇或许不买，但她看见了，并且觉得这名字、这书，是她生活视野里一个自然而然的存在，而不是什么需要仰视的异物。

她最终没有走进书局。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在议论：“张爱玲……听说是个很特别的女作家。”“写的东西太冷，太透彻。”她加快脚步，宝蓝色的旗袍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像深海泛起的、无人察觉的涟漪。

午后，常德公寓的房间被西晒的阳光填满，空气里浮动着尘埃的光柱。她正在小厨房里用那口珐琅小锅煮糖芋苗。芋头己经炖得酥烂，融在暗红色的糖水里，甜腥的热气一阵阵蒸腾上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开门时，胡兰成就站在门外。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上一次是在一个文人聚会上，他只是远远地对她点了点头。此刻他站在她的房门口，穿着熨帖的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校样，笑容里有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倾慕与熟稔。

“冒昧打扰，”他说，声音温和，“正在拜读张小姐在《天地》上的新作，有些关于写作的问题，实在忍不住想来请教。”他扬了扬手中的校样，那是她发表在苏青杂志上的《论写作》的清样，边缘己经有些卷曲，上面还有铅笔细密的批注。

她侧身让他进来。房间不大，糖芋苗的甜腥气无所不在，与胡兰成身上淡淡的书墨气、以及他言语间那些过分精巧的赞美混合在一起，在午后过分饱和的阳光里，氤氲成一种黏稠的、危险的雾。他赞美她的比喻“如钻石切面，每一面都折射不同的光”，称赞她的洞察“首达人性最幽微的褶皱”，他说她的文字让他想起李商隐，又说其中还有《红楼梦》的余韵。这些赞美都落在点子上，显示出他确实仔细读过，并且懂得。然而正是这种“懂得”，让张爱玲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安——他太懂得如何拨动一个以文字为生命的女子的心弦了。

她搅动着锅里逐渐浓稠的糖芋苗，听着他说话，偶尔应一两句。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窗格的阴影，让他那种中年文人特有的、略带倦意的风流气质更加明显。他说起自己正在编的《苦竹》杂志，说起时局，说起文学应有的担当，话语间既有才子的锋芒，又有政客的圆融。甜腥的热气继续蒸腾，那口珐琅小锅在煤球炉上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像一个模糊的、不断重复的警句。她忽然觉得，这个午后，这个房间，这个对着她侃侃而谈的男人，以及她自己穿着家常旗袍、煮着甜羹的模样，本身就构成了一幅太过完满的、值得怀疑的画面。完满的东西总是危险的，因为它预示着破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