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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雪岭梵音(第1页)

1929年深秋,瑞士伯尔尼高地,格林德瓦的雪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日下移。吕碧城租住的小木屋就悬在海拔一千八百米的悬崖边,推开窗,三大北峰——艾格、僧侣、少女——如三柄淬过冰的巨剑,首插铅灰色的天穹。霜雾在山坳间缓慢流淌,偶尔被风撕开一道裂隙,露出冰川幽蓝的肌理,那蓝色深得骇人,像凝固了千万年的叹息。

木屋客厅里此刻一片狼藉。六名巴黎来的裁缝——三个法国人,两个意大利人,一个俄罗斯流亡贵族出身的老师傅——正不知所措地站着。他们带来的十数匹料子摊在松木长桌上:有里昂真丝、威尼斯锦缎、苏格兰羊绒,还有一匹稀有的中国云锦,是吕碧城去年托人在南京重金购得,原准备做一件轰动巴黎社交界的晚礼服。地上散落着设计草图,铅笔勾勒的旗袍款式融合了东方神韵与现代线条,每一张都堪称艺术品。

吕碧城背对众人,面朝窗外冰川。她穿着最简单的藏青色羊毛长裙,外罩一件驼绒披肩,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毫无装饰。听见身后的细微骚动,她缓缓转过身来。西十五岁的面容己刻上细密的纹路,尤其眼角与唇边,那是长年凝思与漂泊共同镌刻的印记。但她的眼睛依然清亮,此刻更添了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杜邦先生,”她用法语对为首的法国老裁缝说,声音像窗外的雪沫般轻而冷,“请带着所有的料子和图纸,回巴黎吧。尾款我会照付,另外每人多付三个月薪资,作为补偿。”

杜邦愣住了,山羊胡子微微颤抖:“夫人,是……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云锦的裁法我们研究了三个月,绝不会糟蹋这珍宝……”

“不,你们做得很好。”吕碧城走到桌前,指尖拂过那匹云锦。金线织就的龙凤在昏暗中隐隐流转,华美得近乎悲伤。“是我不再需要了。”

意大利裁缝忍不住问:“可是夫人,您上个月还说,要在明年春天的沙龙展出一件‘让西方看见东方现代女性之美’的作品……”

“东方女性之美,”吕碧城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永恒的雪山,“不在绫罗绸缎里,也不在沙龙聚光灯下。”她顿了顿,仿佛在对自己说,“在更深处。在骨血里,在魂魄中,在……轮回里。”

裁缝们面面相觑。俄罗斯老师傅深深鞠了一躬:“夫人,请允许我多说一句。我经历过战争、革命、流亡。我见过太多人放弃美丽,但那通常是因为恐惧或贫穷。您不同。您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他搜寻着词语,“一种辽阔的悲哀。如果您找到了比缝制华服更重要的事,我祝福您。”

吕碧城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谢谢您懂得。”

裁缝们收拾工具和布料,默默退出木屋。当最后一道关门声消失在松涛里,世界骤然陷入一种庞大的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吟。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没有时装草图,只有几本摊开的书:英文版《西藏度亡经》、法文《佛教艺术史》、德文《叔本华与东方哲学》,以及一本边角磨损的《妙法莲华经》——那是多年前一位日本女留学生所赠。书页间夹着许多手绘的小幅水墨:有时是冰川一角,有时是雪松残枝,有时只是几笔淡墨晕染的虚空。

她坐下,取出一张新的宣纸。毛笔在端砚里舔墨,墨是上好的松烟,研得极浓。笔尖悬在纸面上空,良久,终于落下。

不是写字,是画。淡墨先晕出山峦轮廓,浓墨勾勒悬崖裂缝,焦墨点染寒林枯枝。然后,在最深的冰川裂隙处,她以极细的游丝描,勾勒出一尊观音的侧影——不是寺观中宝相庄严的塑像,而是若隐若现,似有还无,仿佛观音本就沉睡在冰峰之中,千万年等待有人将她从亘古寒冰里“看”出来。

画到观音低垂的眼眸时,她的手忽然一颤。墨点溅开,在纸上洇成一朵小小的墨梅。她盯着那意外的墨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津的冬夜,她批改学生作文,周素娥写道:“母亲的眼睛像枯井,再也映不出月亮。”那时她提笔批注:“女子当为自己的生命寻找月亮。”

如今,她在阿尔卑斯的冰峰间“看”到了观音。那低垂的眉眼,是悲悯?是寂灭?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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