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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飞檐入星河（第1页）

一、最后的弧度

一九五五年三月三十一日的黄昏，来得似乎比往常更缓慢一些。残冬的寒意顽固地黏在清华园的砖缝瓦隙间，不肯被初萌的春意驱散。梁思成坐在病床前那张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旧藤椅上，握着林徽因的手。她的手曾经那样有力而灵巧——能稳稳握住绘图笔，在硫酸纸上画出精确到毫米的线条；能敏锐地触摸古建筑柱础上的纹样，分辨不同时代的雕工；也能在荒山野岭中，紧紧抓住攀爬的绳索或他的手臂。

而现在，那只手躺在他的掌心，轻得不可思议，像一片失去了所有水分的秋叶，又像一根随时会飘走的羽毛。皮肤薄得透明，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在几乎看不见的皮肤下，指骨嶙峋地凸起，曾经修长优美的手指，如今只剩下骨架般坚硬的轮廓。她的呼吸极其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床头那台简陋的氧气装置发出的单调嘶嘶声，证明着生命仍在进行最后的、艰难的搏动。

梁思成己经这样握着她的手，坐了整整一天。他没有看表，但能感觉到窗外天光一寸寸暗淡下去的过程。他知道，时候快到了。这些年来，他送别过太多——送别北平的安宁，送别战前的理想，送别一箱箱埋入地下的图纸，送别她一次次从死神手中挣扎回来的希望。但这一次，他要送别的，是他生命的另一半，是他所有事业的共鸣者，是他灵魂的坐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氧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方逐渐移动、逐渐黯淡的金色。那光芒终于爬上了病床的边缘，照亮了林徽因盖着的白色被单，然后，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拂过她放在被外的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再向上，照亮了她苍白消瘦的脸庞。

就在那最后一缕夕照触及她额头的那一刻，她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往常那种被病痛折磨得浑浊迷茫的眼神，也不是高烧时的涣散，而是一种异常清明、异常透彻的目光，仿佛所有疾病的迷雾都在这一刻被那最后的阳光驱散了。她的眼睛缓缓转动，找到了梁思成的脸，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完成了漫长旅程后的平静，和一种深邃的、洞悉了一切的温柔。

梁思成的心脏猛地一紧，握她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思成。”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到他耳中。这声音让他想起许多年前，在佛光寺幽暗的梁架间，她兴奋的呼唤；想起在湘西悬崖下，她劫后余生的低语；想起在李庄深夜，她讨论书稿时的专注。

“嗯，我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她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些，望向窗外那正在沉入暮霭的天空，嘴角极其缓慢地，漾开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佛光寺的丁香……该开了吧？”她轻声问，仿佛在问一个阔别多年的老友的消息。

梁思成的喉咙被巨大的悲怆堵住了，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挤出声音：“该开了……西月初，五台山南麓，气候晚些，但花骨朵……应该己经鼓胀了。”

“替我看看。”她的笑容深了一些，眼里闪过一丝遥远的光彩，仿佛真的看见了那片松林掩映下，千年古刹前，一树树繁茂的丁香在春寒中蓄势待发，“告诉后来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最后的气力，眼神重新聚焦在梁思成脸上，那目光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们找到的，不只是房子。”

梁思成屏住呼吸，泪水己经模糊了视线，但他强迫自己看清她的口型，听清每一个字。

“是什么？”他颤声问。

“是凭证。”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刻刀一样，凿进他的心里，“证明我们这个民族……曾经到达过那样的高度——美的高度，智慧的高度，”她微微喘息，然后吐出最后几个字，“……慈悲的高度。”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嘱托，有骄傲，也有无尽的温柔：“凭证在，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