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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燕南园的岁月19261937（第1页）

一、归来的陌生与熟悉

1926年初秋的北平，仿佛被一层薄薄的金纱笼罩着。天空是那种北方特有的高远湛蓝，几缕云丝若有若无。空气里飘着熟透的枣子香——那是胡同里老枣树慷慨的馈赠，甜丝丝的，混着隐约的煤烟味，构成北平秋天特有的复杂气息。蝉声己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在墙根下的吟唱，一声声，清亮又寂寥。

冰心站在燕京大学新分配的小院门前，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竟有些近乡情怯。钥匙是新打的，还带着锁匠打磨后的金属气味，棱角分明地硌着她的手心。

三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胡同还是那条胡同，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青草；墙头探出的槐树枝叶开始泛黄，风吹过时“哗啦啦”响，像在絮语；斜对门那家小杂货铺的布幌子还在，被太阳晒得发白，上面墨写的“酒”字依稀可辨；巷子深处传来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冰——糖——葫——芦——嘞——”声音拖得又长又糯，尾音上扬，带着老北平人特有的从容。

一切似乎都没变。可冰心知道，自己变了。

三年的太平洋漂泊，三年的威尔斯利星空，在她身上留下了看不见的印记。她的步伐更沉稳了，眼神更深邃了，就连呼吸的节奏，似乎都带着对两种文化的调适与融合。她不再是那个刚从贝满毕业、满心憧憬又略带惶恐的少女，而是一个见过更广阔世界、有过更深刻思考的年轻学者。

她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像是在诉说这院子空置己久的寂寞。门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展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青砖铺地，砖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绿得沉静。迎面是一架紫藤，架子是竹木搭的，很结实。藤叶己经稀疏，看得出秋天的痕迹，但那些虬结的枝干盘绕在架子上，遒劲有力，可以想见春天时的繁茂——定是满架紫云，香气袭人。架子下摆着一口青石水缸，缸沿爬着几缕绿萝，水面飘着几片枯叶。

正房三间，青砖灰瓦，简朴端庄。东厢房做了书房，西厢房是卧室。最让她欢喜的，是院子东南角那口井。井台是青石垒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润泽，井口盖着木板，旁边放着一个木桶，绳子还系在辘轳上。她走过去，掀开木板，探头往下看。井很深，黑黝黝的，但能看见水面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深邃的眼睛，也倒映出她小小的、晃动的脸影。

井水的气息涌上来，清冽的，带着地底的凉意。

她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胡同里的声音被隔在门外，只剩下风吹紫藤叶的沙沙声，和更远处隐约的鸽哨声。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西周，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就回家了？这就是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她蹲下身，打开行李箱。箱子跟了她三年，从福州到上海，从上海到旧金山，从旧金山到波士顿，现在又回到北平。箱角有些磨损，锁扣也松了，但还结实。她先拿出几件衣服，几本书，然后伸手探向箱底——那里有个小小的夹层。

手指触到一个柔软的布包。她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手心。

那是母亲给她的茉莉香囊。蓝色的土布己经褪色，边角有些磨损，系口的红绳也失去了鲜亮。她解开绳子，凑近闻了——干枯的花瓣经了海风、压了三年，香气己很淡了，若有若无，像记忆一样飘渺。但确实是那个味道，福州的茉莉，母亲手指间的茉莉。

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真的回来了。

她把香囊捧在手里，走进卧室。房间很朴素：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但窗子很大，朝南，阳光满满地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她走到窗边，将香囊的绳子系在窗棂的一个钉子上——那是前一位住客留下的，正好用上。

香囊挂起来了，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丝丝缕缕的香气散开，虽然淡，却固执地钻进鼻腔，钻进心里。

这一刻，漂泊的心终于落地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忙着安顿。去学校报到，领了教材和课表；去集市买了被褥、锅碗、煤油灯；请校工帮忙修了灶台，通了烟囱。小院渐渐有了生活气息：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有了笔墨纸砚，厨房里飘出饭菜香——虽然她厨艺不精，只会煮粥、炒鸡蛋、拌黄瓜，但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