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原接连被女孩儿正面肯定了两次,有点飘飘然直上云端之感,尤其与女孩儿之前的一连串摧残打击反差过大过快,让他颇为不适应。他习惯性地把一只脚抬上来蹬在基座上,躬着身子把下巴支在膝盖上,活像猴山上一只晒太阳的猴子。
女孩儿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曹原的举止,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过一会儿才又问:“怎么叫九帮网?”
“瞎起的,以前知识分子不是叫臭老九嘛,我们搞的正好是教育培训类的社区,一帮臭老九,就叫‘九帮’了,一查这域名和网站名居然都没被注册,就这么叫了。”
“你们公司现在有收入了吗?我看九帮网不像能赚钱的样子。”
曹原用手擦拭几下鞋面上的土,然后把手拍拍,反问:“如果我告诉你公司成立的当天就有了一笔收入,你信不信?”
成立第一家公司的时候曹原和邱俭堪称大手笔,给了一家代办工商登记的公司一千五百块钱,连工商局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而全套开业手续就都办妥了,两位甩手掌柜满意地说开公司就应该这样,得把自己宝贵的时间精力用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还给了一家咨询公司五千块钱,代为申请高新技术企业资质认定,虽然他们的代办招生业务全无技术含量可言也无法享受高新技术企业的优惠政策,但他们说做企业就应该这样,起点一定要高、眼光一定要远。他们居然还给了某位高人一千块钱请他为公司起名字,说凡是基业常青的大公司都有响亮的名字,结果他们的公司活了短短八个月。
做第二家公司的时候曹原好像换了个人,他找到另一家代办工商登记的公司,一位退休后发挥余热的老同志耐心细致地把流程和各项所需文件讲解一番,他千恩万谢地出来就自己去跑手续,验名、验资、拿照一路办下来也没费太多周折。他说,办公司就像生孩子,难道生孩子也可以让别人代办吗?这时的他不再刻意于孩子叫什么名字,而是发愁怎样才能把孩子养活。
那天他在海淀区工商局办事大厅的窗**完费,随手把手续费的有奖发票刮开,居然见到“100元壹佰元”的字样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不由得叫出来:“我靠,一百!”里面的工作人员闻声凑上来隔着玻璃看他手上的发票,说这情形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周围排队的人们更是立刻跟着起哄,说连办注册登记都能挣回钱来,你的生意肯定火;还有的说我们都是来工商交钱,你倒能从工商拿钱,这手气壮得想不发财都难。接连有人挤过来和他握手,还有人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来回蹭,像揩油似的也想沾些财运。曹原喜气洋洋地一出工商局就直奔不远处的税务所兑奖去了,这天上掉下来的一百块钱就是公司的第一笔收入。
令曹原意想不到的是,这一百块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竟然是公司的惟一一笔收入。论坛倒是招徕了不少人,看上去还算热闹,但是拉不来广告,现在网页上挂的广告大多是和其他网站互相交换的,属于穷帮穷,也有些是无偿替知名企业打广告来硬充自己的门面。只有很少一点是真正的商业性广告,不过并非他自己拉来的而是由广告联盟投放,但他加盟的那个网站广告联盟很不地道,至今也没有一次像样的分成。为各类培训学校做招生代理不仅没带来任何收入反而成了烧钱的炉灶,初创的网站在网民中号召力有限,面对招生方不具话语权,拿不到有竞争力的价格,为了吸引生源只得赔钱赚吆喝,通过九帮网报名参加培训课程的学员每人次导致九帮网垫付三十元左右。这钱烧得如此之快、如此毫无意义让曹原心急如焚,什么时候算是头呢?也许,钱烧没了自然就到头了。
“所以说,人的运气是有限的,那次用了以后就没了。我后来都恨不能把那笔来得太容易的一百块钱还回去。”曹原痛心疾首,仿佛他本可以控制或调节他的运气似的。
“你当初投资了多少钱呀?”女孩儿问完又立刻改口,“商业秘密,算了我不问了。”
真切的原始投资金额确实是绝大多数创业者讳莫如深的商业秘密,有趣的是这一数字似乎很有弹性,可以在不同时期、不同场合伸缩自如。比较普遍的做法是在创业前期对外肆意夸大,竭力吹嘘自己资金多么雄厚,力求起点越高越好;一旦将来真成了气候,每每在公众场合回顾历史之时却总要把自己的起点说得越低越好,标榜白手起家那都算是保守的,仿佛不把自己说成是背着一身债创业的就衬托不出今天的成就。曹原日后也完整地经历了这一过程,先是生怕天底下有人怀疑他没钱,后来到了需要树碑立传的阶段又把自己描绘得像是两把菜刀闹革命,如此骗来骗去的结果是他自己都恍惚了,想不清楚他当初究竟投了多少钱。
不过,在那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在不算清澈的小月河岸边,那时的曹原还很清楚自己的一切,他很老实地回答:“现金只有十五万,瞎编了一项非专利技术作价三十五万,所以注册资本凑到了五十万。开始几个月钱烧得太凶了,现在刚刚基本控制住。”
女孩儿扭过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他有点发毛,心里暗暗准备着承受随时可能袭来的更加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没想到女孩儿悠悠地冒出一句:“你对谁都会这样回答吗?”
曹原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嘿嘿一笑:“因为我知道骗不过你。”
女孩儿也报之一笑,把大包托在手上掂了掂,望着远处说:“去买点东西吃吧。”
曹原的心立刻又揪紧了,答应着从基座上蹦下来,跟随女孩儿向前走。在一座木桥的桥头有一个冷饮摊,曹原赶紧先发制人地走过去,把“东西”限定在冷饮类,回头问女孩儿:“你想吃什么?”
“随便。”
曹原刚说一句:“哪有‘随便’这种牌子?”不料卖冷饮的大嫂一边打开冰柜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要两个?”
曹原愣住了,女孩儿笑盈盈地等着曹原掏钱,曹原付了钱接过雪糕先递给女孩儿一根,然后端详着自己手里那根雪糕的包装,少见多怪地惊叹:“真有叫这个牌子的?!”
“想不到吧?就像你说的,你想到的人家早想到了,你没想到的人家也已经想到了。”
女孩儿这句话让曹原的心情又沉重了,连雪糕都有叫“随便”的牌子,还有什么创意、什么点子会没人想得出来呢?
女孩儿好像能看透曹原的心思,一边吮着雪糕一边说着绕口令:“别人能想到你没想到的,你就一定也能想到别人没想到的,而且不仅是要想到,关键还要做到。咱们点菜时都会说‘随便’,我相信很多人都想应该有道菜就叫‘随便’,但只有这家做出来叫‘随便’的雪糕。”
曹原在品味雪糕之余也品味着女孩儿的话,他忽然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大半年来他一直禁止自己享用雪糕之类对果腹毫无帮助的东西,更主要的是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过如此入耳的话了。出自父母和师长口中的一律是规劝,这些话不能不听但又不能多听,听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这辈子惟有做个凡夫俗子混下去;出自其他相识的人口中一律是空洞的鼓励和客套的抚慰,诸如“坚持下去总归就会好起来”,似乎没能“好起来”就是因为没坚持下去而已;诸如“创业很辛苦一定要注意身体”,似乎垂死的不是曹原的公司而是曹原自己;诸如“相信我,我看人很准的,你一定能成”,似乎曹原所缺的只是精神胜利法,类似这些话只会让曹原越发绝望地认识到,他和他的九帮网与他们都是完全不相干的。
“我叫曹原。”见女孩儿听到这句话一怔,他又说,“你还知道我是‘草一根二’、我是‘离离原上草’,可是我只知道你是‘闲云野鹤’,太不公平了吧?”
“怎么?要互留姓名和联系方式了?看样子这次见面该结束了?正好,我也要去逛街了。”女孩儿从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一丝不苟地擦手,又说,“我叫施颖。”
“你是够好为人师的。”
“不是老师的师,是施恩的施。”女孩儿拿出手机问,“要留电话吗?”
曹原和施颖从邻近花园路的一个闸口走出公园,摆摆手互道“拜拜”就散了,曹原站在原地不动,看着施颖沿着树荫下的便道向前走。不远处又是一家书报亭,施颖停下来揪着肩带把挎包从膝盖处提到腰间,探手伸进大包略一摸索就掏出钱夹,买了一本很厚很精美的杂志,一边翻看一边继续向前走,快到路口时停下来,又从大包里取出手机。
转瞬间,曹原收到一条短信:“不必再目送了,我要拐弯了。”
曹原笑了,回复说:“你不仅手上长了眼睛,脑后也长了眼睛。”
“手上怎么长了眼睛?”
“你的包那么大、东西那么多,不用看就能把钱包取出来。”
“呵呵,我知道包里每样东西的准确位置。”
“买的什么杂志?”
“时尚。”
“呵呵,时尚和我离得太远了。”曹原发完这条短信有些心疼,这样聊下去得花多少个一毛钱啊。他抬头已经看不到施颖的背影,显然已经拐到另一条路上去了,顿时心里变得空****的。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满腹惆怅地往回走,双手插在裤兜里,百无聊赖地踢扫着便道上的几片树叶,幻想着也许施颖又会像幽灵一样闪出来挡在他面前。
忽然,手机响了一下,又有一条短信到来,他打开一看:“不见得,每个人眼中都有各自的时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