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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肯尼与凯文（第2页）

顾先生的注意力转移到为他辛勤服务的技师身上，上下端祥着问：“你是哪里人呀？四川的吧。”

“成都。”

“咦！这么巧？！我说在成都怎么遇不到漂亮的幺妹儿，都跑北京来了。你真是成都的？哪个区？武侯区还是金牛区？”

“广汉。”技师红着脸回答。

“我就说嘛，成都市里的女孩子眼光都那么高，怎么肯干这个。做人要厚道，干嘛非要把自己说成是成都人呢？城里人有什么好的。”顾先生又把矛头转向给许克捏脚的那位，“你是哪里的？”

“资阳。”

“这就对了嘛，是哪里人就说是哪里人，光明正大的多好。你不要笑，你说，如果我刚才先问的是你，你是不是也会说自己是成都的？”顾先生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许克的技师红着脸吐了下舌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旁的许克脸上却显得比两位技师更不自然，趁着另外三个人都没注意他便赶紧岔开话题：“顾先生，上次在成都一直没机会和您好好聊聊。”

“叫我Kenny，不然听上去好像我很老，其实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四、五岁？肯定不超过六、七岁。”顾先生客气过后又说，“上次那个研讨会你是第二天才到的嘛。不过说实话，我和你们格恩成都的那帮人也都没好好聊过，不是一路人。”

“我和他们也不太熟，可能成都分公司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像德塞克这么大规模的项目，不过感觉他们做事还是很认真的。”许克无关痛痒地应一句，等着顾先生把话说透。

“做事认真？我就是不满意他们做事……嗯……不是很……到位，尤其是在一些细节上。比方说，大家中午一起吃点简单的工作餐，节省时间，这样很好嘛，可是你们那个销售，叫什么来着？……对，Tony，非要替我们付钱，莫名其妙嘛。你们是客人，我们叫一些外卖送来吃，还用得着你们格恩来付账？难道我们德塞克连这点钱还掏不出吗？”

许克丝毫不感到意外，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中午在德塞克的会议室里，托尼和顾先生手下的一个小伙子为了跟麦当劳送外卖的人结帐争得不可开交，坐在桌首的顾先生脸色异常难看，而托尼反而表现得越来越夸张，似乎惟有如此才能彰显格恩公司的诚意。顾先生若不是因自己身为研讨会的主持人，恐怕他下午就不会再露面了。

顾先生被捏得呲牙咧嘴，神经越加亢奋，仿佛要用言语让自己发泄出来，滔滔不绝地说：“那两天车轮战术搞得太疲劳，我也惦记着回美国看老婆孩子，你们公司除了你讲的还有些东西，其他的我根本听不进去，太小儿科。”

此刻如果只是一味单纯地自谦就也有点小儿科了，颂扬对方才是更好的自谦，许克说：“其实那天我做介绍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感觉除了您和我有些共鸣，其他人好像很难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还在反思是不是我的方法有问题。”

顾先生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咝——，这地方连的是胆囊吧？她们都说我胆囊有问题。”技师一边点头一边收了些力道，顾先生片刻之后才缓过劲来，接着说，“他们都是我叫来旁听的，不过也很关键哟，每个人手里都有一票呢。虽说采购是我负责，但是外企这一套你懂的，凡事都要搞一个委员会。我看他们不见得会买你们成都那帮人的帐。”

“Tony太年轻，Paul是他的头儿，恐怕也只会做一件事。”

“哪件事？”

“听他的名字就知道了，Paul嘛，就会打炮，自己打，也喜欢带着别人打。”许克说完就暗暗紧张地观察顾先生的反应。

顾先生先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女孩子的反应，再挪一挪身子凑近许克，暧昧地笑着说：“真的？那他倒还算有一点价值，可惜他在成都。”

许克也会心地笑了。他刚才的确有些冒险，毕竟这才是他和顾先生的第一次私下见面，之前也仅在研讨会上见过那一次，但他为了快速拉近与对方的距离必须冒险，惟有自己首先撕掉所有伪装与假面，才能指望对方同样坦裎相见，惟有彼此坦裎相见了才能坦诚相待。许克的胜算在于选了个很好的时机，在顾先生经过近十四个小时孤独疲惫地越洋飞行之后最需要关怀、最需要陪伴的时刻出现在他身边。

顾先生见技师已经在用热毛巾包裹他的左脚，看样子是要把工作重心转移到右脚上去，便说：“这就完了？有个穴位你好像还没按到。”技师一脸茫然，抬着顾先生的左脚不知是该打开毛巾补补课还是该放到沙发的脚垫上。顾先生嘿嘿一笑，“据说脚上有个穴位如果按得好能让人产生快感，你知道吗？”

广汉技师像是求援似的望着资阳技师，资阳技师爱莫能助地摇摇头，广汉技师再转向顾先生，可怜兮兮地摇摇头，顾先生顿感索然无趣，也无奈地摇摇头作罢。他转而对许克说：“我们做采购就像做足底，程式化了，没什么意思。像弱电配套这个项目，都是完全成熟的东西，彻底标准化的结果是谁和谁都差不多，他西门子能做的你格恩也能做，你格恩能做的他霍尼韦尔也能做。价格嘛恐怕也拉不开，谁也不敢报高了但谁也不肯报低了，你说我怎么选？性能和价格都很重要，但还有没有别的因素？”顾先生稍加停顿，意味深长地说：“有，人最重要。找对了合作的人，性能有问题可以调整，价格有问题可以协商。我顾某人做了这么多年采购，从来不是选择产品而是选择伙伴，在美国如此，回国来也希望如此。”

许克心思一动，但摸不清顾先生的最终意图，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顾先生循循善诱：“你说，没有默契的人可以合作吗？如果你是我，在美国住了十多年从印第安纳跑到人地生疏的成都，会找Paul那样的人合作吗？”

这话听上去像是给格恩判了死刑，却又好像给许克本人点燃了一线希望，他试探道：“依您看，格恩应该怎么做才能扭转局面呢？”

顾先生嘿嘿一笑，说：“我就猜到你会这么问。Kevin，你相信吗？我可以大体上知道你想什么，甚至可以预测你的下一步行动。这是什么？这就叫默契。”

许克却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暗想这默契是单向的，我对你的思维和行动还完全无从把握。顾先生很惬意地把头仰到沙发靠背上，说：“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许克明白顾先生所指，但他忽然感到有些愧疚，是托尼千恩万谢地拜托他来机场迎候顾先生以联络感情的，不料托尼和保罗已经被顾先生判了死刑，自己却被顾先生看好并怂恿取而代之。在许克的观念里，对至爱亲朋都能下得去手的叫不仁义，而对宵小仇敌都不忍下手的才叫仁义，许克一直以仁义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虽然他瞧不起托尼和保罗并很乐意贬低他们来抬高自己，但从未想过要侵害他们的切身利益以及脸面，而且损人就一定能利己吗？眼前的局面让他有些为难。

顾先生似乎真的可以透视许克的内心，他探过手来隔着茶几拍拍许克的胳膊，说：“我无法给你什么承诺。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不换人，你们格恩在这个项目上没有半点机会。”然后就又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享受着技师的双手在他大腿上摩挲，又说；“你的中文大名是许克，我们公司的中文名字叫德塞克；我的英文名字叫Kenny，你叫Kevin，都是K字头，很配嘛，这就是缘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