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事实,但她还是感到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这种情况。奇怪的是,即便她倍感恐惧与愤怒,心里却仍然生出了几分对他的同情。而他淡淡一笑说:“我对你不抱什么幻想,明明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却依旧爱你;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既庸俗又平常,却依旧爱你;我知道你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人,却依旧爱你。想一想真是好笑,我投其所好,竭尽全力让自己喜欢你所喜欢的东西,竭尽全力隐瞒一个事实—其实我并不无知、庸俗、愚蠢,并不爱传播小道消息。我知道你对智慧有恐惧症,所以就千方百计地让你觉得我是个大傻瓜,跟你认识的其他人一样。我知道你嫁给我只是图个方便,但我太爱你了,对此并不在乎。就我所知,大多数人陷入爱河后,若爱情得不到回报,就会觉得委屈,渐渐变得愤怒和痛苦。我跟他们不一样,压根就没指望你会爱我,也看不出你出于什么原因会爱我—我一直觉得自己就不是个可爱的人。你能允许我爱你,我感激都来不及呢。有时我觉得你愿意跟我在一起生活,有时我还注意到你的眼里闪烁出愉悦和爱的光芒,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爱你,但竭力不让你因此而感到厌烦—我知道那是一种让我承受不起的罪过。所以我一直察言观色,唯恐你对我的爱露出不耐烦的迹象。爱情,大部分丈夫都认为那是自己有权得到的东西,我却宁愿将其视为恩赐。”
凯蒂从小听惯了奉承的话,哪里听过这样的话,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无名之火,竟忘记了恐惧,似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只觉得血脉偾张,太阳穴突突乱跳。女人的虚荣心一旦受到伤害,就会产生报复的欲望,其欲望之强烈要胜过一头被夺去了幼崽的母狮。凯蒂的下巴本来就有点儿方正,现在翘起来,显得极其难看,美丽的眼中满怀恶意。不过,她忍了忍,没有发作。
“如果一个男人自己不行,不能够让女人爱他,那只能怪他自己,怪不得别人。”
“显然如此。”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增加了她的愤怒。她觉得自己应该保持平静,这样更能刺伤他,于是说道:“在我生长的环境里,别人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我喜欢跳舞、打网球、看戏,喜欢爱运动的男人。实话实说,你本人以及你所喜欢的那些东西历来都让我厌烦。我对它们不感兴趣,也不想感兴趣。你拖着我在威尼斯那些画廊里转个没完,我倒更喜欢在桑威治打高尔夫。”
“我知道。”
“很遗憾我没能成为你所希望的那种人。不幸的是我一直在生理上排斥你,这你恐怕不能怪我。”
“我不怪你。”
假如他勃然大怒,暴跳如雷,凯蒂倒更容易应付—她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超常的自我克制却叫她无计可施,使得她比以前更讨厌他了。
“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像个男人。既然你知道我跟查理待在屋子里,为什么不破门而入?你起码应该把他揍一顿吧。你是害怕吧?”
然而话一出口,她就脸红了,觉得有点儿无地自容。他没有回答,但她看见他的眼神冰冷、轻蔑,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这可能是因为我像某个历史人物,由于清高而不屑于动武。”
凯蒂想不出反击的话,只是耸了耸肩膀。一时间,他凝视着她,用目光将她锁定。
“我觉得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拒绝去湄潭府,我就去撤回申请。”
“你为什么不同意我跟你离婚?”
他终于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直到吸完也没说一句话。然后,他扔掉烟头,微微一笑,再次盯着她看。
“假如汤森德夫人能向我保证,说她会跟她丈夫离婚,假如他给我一份书面承诺,保证在他们的离婚判决生效后一个星期内娶你,我就同意。”
他话中有话,她听了感到不安,但她的自尊迫使她大大方方接受了他的提议。
“你真是慷慨大度,沃尔特。”
谁知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叫她一愣,不由气得涨红了脸,说道:“你笑什么?我看不出有什么可笑的。”
“请你原谅,恐怕是我的幽默感在作祟。”
她蛾眉紧锁,看了看他,想说几句挖苦伤人的话,却想不出合适的词。他看了看手表说:“要是你想趁汤森德在办公室的时候去找他,最好抓紧时间。如果你决定跟我一道去湄潭府,后天就必须动身。”
“你想让我今天就告诉他?”
“人常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她有种感觉,不是不安,她也说不上那到底是什么。她希望能从容一些,好让查理有心理准备。不过,她对他抱有最大的信任,坚信他爱她,就像她爱他一样强烈,一定会接受这些条件—对此她毫不怀疑,哪怕只有一丝怀疑都是对爱情的背叛。她表情严肃地转过脸对沃尔特说:“我认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你丝毫不了解查理和我彼此间爱得有多么深。说实在的,我们的爱情才是最重要的,不管让我们做出什么样的牺牲,我们都会义无反顾。”
说完,她便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房间,而他朝她微微躬了一下身子,什么也没说,目送着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