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分乐意承担。”我答道。把他的话又回味了一下,我接着又说道:“你不会真的那样做了吧?”
他一时没有回答我的话。我注意到他的眼里闪出一丝古怪、戏谑的光。
“你不会仗义疏财,把钱都送人了吧?”
“除了一点钱够我在轮船来之前用,其余的全都送了人。”
“什么轮船?”
“我在萨纳里居住,隔壁有个邻居是一家货轮公司在马赛的代理人,货轮的航线是往返于近东和纽约之间。他们从亚历山大城发电报给他,说一条开往马赛的船有两个水手生病,在亚历山大城上了岸,叫他找两个替工。他是我的好朋友,答应把我弄上船。我要把我的那辆旧的雪铁龙送给他作为纪念。这样一旦登船,除了身上的一身衣服以及包里的几件日用品,我就一无所有了。”
“钱是你自己的钱,愿怎么就怎么。你是个白种人,已满二十一岁,作为成年人你可以自由支配你的财产。”
“自由这个词用得很恰当。以前我从未感到如此快乐和自在过。到纽约下船,他们会给我一些报酬,够我花一阵子,直至我找到工作。”
“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
“哦,已完稿,并印了出来。我开了一张赠书的名单,你在一两天内应当会收到。”
“多谢。”
接下来再无话可说,我们俩默默地在友好的气氛中吃完了饭。然后,我要了杯咖啡。拉里点着烟斗,我则燃起一支雪茄。我一边想心事一边望着他。他感觉到我在盯着他瞧,便扫了我一眼,目光里闪出一丝顽皮的神情。
“如果你心里想骂我是个大傻瓜,尽管骂出口好啦,我一点都不会介意的。”
“我心里并没有这种念头。我只是在想,你要是像其他人一样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岂不是比现在美满一些。”
他听后笑了。他的笑容很美,我以前说过足有二十遍了—这种笑容恬适、真诚、迷人,反映出了他那坦率、诚挚、令人舒心的天性。此处有必要再谈及他的笑容,因为这次的笑容除了包含以上成分,还有些许凄婉和柔情。
“现在太迟了。我碰到的女子,唯一可娶的只有可怜的索菲一人。”
我愕然地望了望他。
“发生了那许多事情,你还能这么说吗?”
“她有一颗可亲可爱的灵魂,满怀热情、有追求、慷慨大方。她的理想是高尚的。即便她寻求自我毁灭,最后以悲剧告终,里面也蕴含着高尚的因素。”
我哑口无言,对这种奇怪的论断真不知怎么说才好。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娶她?”我末了问道。
“她那时还是个孩子。当时我常到她祖父家,和她一同在榆树下读诗,实话实说,我却没有多想,没想到那个瘦巴巴的丫头心里正孕育着美丽的精神世界。”
我不由感到奇怪:在结婚这件事上,他竟然只字未提伊莎贝尔。他曾经和伊莎贝尔订过婚,此事不可能已淡然忘却。我只能推想:他也许把他俩的订婚视为两个不明事理的年轻人干下的荒唐事,只能是无果而终。我觉得,像伊莎贝尔一直在苦苦暗恋他这种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恐怕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过。
该去料理丧事了。我们到了广场上—那儿停放着拉里的那辆破旧不堪的汽车,然后驱车前往太平间。殡葬承办人所言不虚,果真办事效率很高,把所有的事情均已办妥。天上一片亮晃晃的光,狂风大作,把公墓的柏树吹弯了腰,给葬礼增添了几分恐怖的气氛。葬礼结束后,承办人客气地跟我们一一握手。
“但愿两位先生能够满意。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的确非常顺利。”我说道。
“请先生记着,如果有什么差遣,我将随时准备效力,路远路近不在话下。”
我对他表示了谢意。走到公墓门口时,拉里问我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
“没有什么别的事了。”
“我想尽快赶回萨纳里去。”
“把我送到旅馆,好吗?”
汽车启动后,我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到旅馆后,我下了车。然后,我们握了握手,他就把车开走了。我在旅馆结了账,拿上行李箱,乘出租车去了火车站。我和拉里一样,也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