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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1页)

8

拉里沉默了下来,有几分钟没有说话。我不愿意催促他,便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冲我莞尔一笑,就好像突然才意识到我在跟前似的。

“我赶到特拉凡哥尔,发现没必要打听希瑞?格涅沙的下落。说起他,路人皆知。起初,他进入深山,在一个山洞里隐居,一住就是好多年。后来,有人劝说他移居平原,一位施主舍出一块地,给他盖了座土坯房。那儿离喀拉拉邦首府特里凡得琅路途遥遥,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先是乘火车,后又坐牛车,终于到了他的静修处。在院子的入口处,我碰见一个年轻人,问他能不能拜谒静修者。此行,我带来了一篮子水果作为见面礼。几分钟后,那个年轻人走回来,把我领到了一个狭长的大厅里,四下里开着一扇扇的窗户。在大厅的一角,只见希瑞?格涅沙端坐于一个蒙着虎皮的台子上,正在冥想。

“‘正在恭候你的到来呢。’他启口说道。

“我先是感到诧异,继而心想一定是马都拉的那个朋友说起我来着,于是便向他提到了那位朋友的名字,谁知他摇头表示不认识。我把水果呈上,他吩咐那个年轻人收走。大厅里只剩下了我们俩,他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望着我。不知道这种沉默的局面持续了有多长时间,大概有半个小时吧。以前我对你说过他的情状,但是却没有提到他的气质—他浑身散发出的气息是宁静、善良、平和以及无私。我一路赶来,觉得又热又累,而后来逐渐静下来,感到出奇地放松。没等他再说任何话,我就意识到他正是我寻找的人。”

“他会说英语吗?”我插话问道。

“不会。不过,你知道,我学语言是相当快的。那时我已经掌握了一些泰米尔语,在南方能听得懂别人的话,别人也知道我说啥。在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你来这儿有何贵干?’他问道。

“我向他讲述了自己来印度的经历,讲述了我在印度三年来的遭遇。我说自己四处打听智者和圣贤,然后逐一拜访,结果发现无人能够解答我心中的疑问。讲到此处,他打断了我的话说道:‘这些我都知道,不必再讲。你来这儿有何贵干?’

“‘是想请你做我的导师。’我回答。

“‘只有婆罗门才能为人导师。’他说。

“他一直在盯着我看,神情古怪、专注,后来他的身体突然变得硬挺挺的,眼睛似乎转为内视,看得出他已进入印度人所说的入定状态。进入这种状态,一个人会物我两忘,成为‘认知’和‘无限’。我席地盘膝而坐,面向着他,心里怦怦直跳。过了不知有多长时间,他轻轻发出一声叹息,我情知他已恢复了常态。他望了我一眼,目光柔和,里面包含着慈悲和爱。

“‘那就住下来吧。’他说道,‘他们会告诉你歇宿的地方。’

“分给我的下榻处就是希瑞?格涅沙最初来到平原上时所住过的那间土坯房。他现在住的厅堂(他不分日夜都待在此处)是后来门徒越来越多,慕名赶来参拜的人络绎不绝的时候,特意为他建造的。为了不致引人注目,我改穿了舒适的印度服装,把皮肤晒得黝黑,不注意看,你会把我当成本地人呢。

“我读了许多经卷,静下心来冥想。希瑞?格涅沙有谈兴的时候,我便聆听他的教诲。他不太爱说话,但回答你的提问,他会乐此不疲。听他的教诲,你会茅塞顿开。他的话语如音乐般悦耳。他年轻时严以律己,过着清苦的生活,但对弟子却不刻意要求,只是劝导他们要摆脱私心、情欲、声色的奴役,教导他们应该静修、克制、谦虚、超脱,一心一意、孜孜以求地追求自由,最终得到解脱。人们纷纷从三四英里开外的一个临近小镇赶来参拜(那个镇上有座名寺,逢年过节都会有大量徒众进寺烧香磕头);也有人从特里凡得琅以及天涯海角赶来见他,向他倾诉自己的苦难,寻求良方妙策,聆听他的教诲。那些人来时忧虑重重,走时心情舒展,内心一片祥和。他的教诲言简意赅。他告诉我们,人之伟大超出人之想象,修得智慧之身,便可获得解脱。他说要脱离苦海并不一定要出家,只需去掉一个‘我’字;做事不怀私欲,便会获得纯洁之心,舍弃小我,成就大我,就能畅行天下。不过,令人感触最深的还不是他的教诲,而是他的为人,是他的慈祥、气度和圣洁。和他相遇,真是上天赐福。同他在一起,我感到十分幸福。我觉得自己如愿以偿,实现了人生目标。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一个星期接着一个星期,一个月接着一个月倏忽而逝。我打算住到他圆寂(他说他不准备久留于这个臭皮囊之中),或者说住到一朝大彻大悟,即冲破愚昧的藩篱,深信不疑地感到自己已与‘无限’融为一体。”

“以后会怎么样呢?”

“以后嘛,如果他们所言不虚,一切就不复存在。灵魂在尘世的旅途结束,一朝逝去,永不复返。”

“希瑞?格涅沙圆寂了吗?”

“据我所知,尚未圆寂。”

他说完,意识到我的问话别有深意,于是淡然一笑。犹豫片刻之后,他又接着说了下去,不过语气有所不同,让我一开始以为他一定是不愿回答我很可能会问到的第二个问题,也就是问他是否已大彻大悟。

“我并没有一直住在静修处。我有幸结识了一个当地的森林管理员,此人住在山脚下一座村庄的外边。他是希瑞?格涅沙的崇拜者,一旦从工作中抽出空来,就跑来和我们在一起住上两三天。他是个大好人,我们俩常促膝长谈。他喜欢找我练习英语。在相识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告诉我森林管理所在山上有间小屋子,什么时候我想一个人上山去住住,他就把钥匙交给我。

“后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到那儿去一趟。路上要跋涉两天—先坐长途汽车到森林管理员的村子,下边的路便需要步行了。不过,到了那里,就别有洞天—环境优雅、景色壮观。我把所能携带的东西装在一只背袋里自己背着,雇了个脚夫替我担食物。我在那儿一住就是多日,直至将食物吃完。那是一个木头小屋,后边带一间厨房,屋里有一张架子床,上面可放铺盖,还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再没有别的家具了。山上气温凉爽,有时夜间生一堆篝火倒是挺惬意的。后来得知方圆二十英里渺无人烟,不由觉得心惊胆战。夜间常听到虎啸或者听到野象群穿过丛林时发出的吼叫。我经常进森林里远足,最喜欢的是找个地方坐下,眺望远远近近的群山,眺望湖泊—黄昏时分,野生动物们纷纷聚在湖边饮水,其中有野鹿、野猪和野牛,也有大象和豹子。

“来静修处满两年时,我又一次到森林小屋里去,原因说出来恐怕会惹你发笑—我想在那儿过生日。我提前一天抵达那儿,次日天未亮就醒来了,心想还不如到我刚才提及的那个观景点看日出去。那地方我闭着眼睛也摸得到。到了观景点,我坐在一棵树下等日出。此时仍未出夜,但天上的星光已趋于暗淡,白日即将降临。我满怀期待,心里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曙光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摸来,慢慢地刺破了黑暗,就像一道神秘的身形蹑足穿过林子。我的心一阵狂跳,就好像有危险在接近似的。太阳升了起来!”

拉里打住话头,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只恨我的表达力不强,不善于用语言描述景色。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向你形容破晓时展现在我眼前的那幅壮丽的景观。青山满目,丛林青翠,晨雾仍缭绕于树梢间,远处山脚下铺展着深不见底的湖泊。阳光从山巅间的空隙射进来,把灿银一般的光芒洒向湖面。好一幅美丽的景观,真叫我陶醉。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一种超然物外的欢乐,**漾在我的心间。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感到一阵战栗从脚后跟传到了头顶;我觉得就好像自己的灵魂突然升华,脱离了躯体,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心旷神怡。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油然而生—模糊不清的概念得到了澄清,令人困惑的疑难问题得到了解答。我高兴到了极致,乃至于心口发痛,于是便努力想摆脱这种状况,生怕这样下去会死。然而,这种欢乐又是如此诱人,我宁肯死去也不愿将其放弃。那种感觉,我怎么能说得清呢?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我那种欣喜若狂的感受。末了恢复常态后,我已经精疲力竭,浑身发抖。最后,我懵懵然进入了梦乡。

“我醒来时,已是中午。返回小屋的途中,心里轻松愉快,脚下有腾云驾雾之感。我给自己弄了些吃的(天呀,我真是饿坏了),然后点上了烟斗。”

说到这里,拉里把手中的烟斗也点着了。

“我真不敢相信,别人经年累月清心寡欲地苦苦修行,尚未大彻大悟,而我,伊利诺伊州马文镇的拉里?达雷尔,竟然做到了。”

“你不觉得那只是一种催眠状态,是由你当时的心情,再加上孤独感、拂晓时分的神秘气氛以及灿银一般的湖水造成的吗?”

“我深切地感受到那一切都是真实的。不管怎样,千百年来,全世界的神秘主义者都有类似的体验。印度的婆罗门、波斯的苏非派、西班牙的天主教徒以及新英格兰的新教徒,只要描述那种难以形容的境界,所用词语都差不多。这种境界的存在是无可否认的,难就难在不好解释其原因。至于我当时是和‘无限’融为了一体,还是普通的精神向往(这种向往人人皆有)在潜意识上的一种表现,我就说不清了。”

拉里停了一下,嘲弄地看了我一眼。

“我问你,你能用拇指碰到你的小指头吗?”他问道。

“当然能。”我笑着回答,并且当场做给他看。

“你可知道这只有人类和灵长目动物能够做到?由于拇指能接触到另外的几个手指,所以手才能成为称心如意的工具。也许,当这种灵巧的拇指还在雏形时,只被人类个别的祖先以及大猩猩拥有,后来经过世世代代的进化才成了人类共同的特征。至于和‘无限’的融合,是许多人都有过的体验,这也许预示着人类意识中的第六感进化的方向,后者也许在极其遥远的未来会成为人类共同的特征,使得人类能够直接感受到‘无限’,就像咱们现在感受周围的事物一样容易。至少存在着这种可能性吧?”

“你觉得那会对人类产生什么影响呢?”我问道。

“这就说不清了。当初,人类的祖先能将拇指碰到小指,他们也不知道那一细小的动作后来竟会产生如此重大的影响。至于我自己的那段体验,我只能说:在那如痴如醉的时刻,我的心里一片宁静、欢乐和怡然,看到世界上那极为美丽的景观,不禁眼花缭乱。当时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如在眼前。”

“话又说回来,拉里,你们那样看待‘无限’,势必会导致你们认为这个世界及其美景只不过是幻觉,是摩耶一手编织出来的。”

“若是以为印度人将这个世界视为幻觉,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并非他们的观点。他们只是说:世界之真实与‘无限”之真实在意思上是不同的。所谓摩耶,仅仅是狂热的思想家们虚构出来的,借此解释‘无穷’怎样创造‘有穷’。‘轮回’是诸多学说中最具智慧的一种,断定这是永远也解决不了的谜团。婆罗门是真我、极乐和智慧,是亘古不变的,与天地共存,无所缺、无所求,有为也无为,是完善至美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创造世界呢?这就难以解答了。如果你提出这个问题,他们一般会回答,‘无限’创造世界只是随意而为之,并没有任何目的。可是,当你想到洪水和饥馑,想到地震和飓风,想到折磨人体的一切疾病,你的正义感就会油然而生,为这许多骇人听闻的灾难被随意创造出来而感到愤慨。希瑞?格涅沙有一副大慈大悲的心肠,不相信这样的学说。他认为这个世界是‘无限’的表现形式,充满了‘完美’。他教导我们说,天神造物是一种责任,而这个世界体现了天神慈悲的心性。我问道,既然这个世界体现的是十全十美的天神的慈悲心性,为什么却如此可恨—非得设定目标,要众生摆脱它的束缚才能跳出苦海?希瑞?格涅沙回答,尘世间的完满都是暂时的,只有达到‘无穷’的境界,才可获得持久的幸福。不过,时间的无穷并不能改变事物的本质,不能使善更加善,也不能使白颜色更加白;如果说玫瑰花在中午不再娇艳,而它的美在清晨时却是真实的。世间万物没有一样是永恒的,只有蠢人才会要求事物永不消亡,而更蠢的做法则是放着眼前的欢乐不去享受。如果说变化是事物的本性,明智之举则是将其视为哲学的一种命题。谁也不会在同一条河里反复涉水,而这条河的河水依然潺潺流淌,走到另外一条河,那儿的河水同样清凉沁人。

“雅利安人初来印度的时候,把人类已知的世界仅仅看作未知世界的一种表象,但他们喜欢这个世界,觉得它风光旖旎、绚丽多彩。只是经过了若干世纪之后,当征伐的劳累和耗人的气候消磨掉他们的活力,使得他们成为异族大举入侵的俎上肉时,他们方才看到了人生的丑恶一面,并且渴望从轮回中解脱出来。不过,咱们西方人,尤其是美国人,为什么要畏首畏尾,害怕什么腐朽、死亡、饥渴、疾病、衰老、悲伤和幻象呢?咱们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那时,我坐在自己的小木房子里抽着烟斗,觉得浑身精力充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精神抖擞,体内有一种力量急切地要爆发出来。要我远离尘世,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显然是不行的。相反,我要置身于尘世之中,欣赏世间的万物—其实并非欣赏事物的表象,而是欣赏其内含的‘无穷’。假如在那我曾经历过的极乐时刻,我果真与‘无限’融为了一体,他们所言不虚,我已脱离了轮回之苦,今世的孽债已经还清,那我就不回到尘世来了。这种念头叫我感到沮丧。其实,我渴望一次次地投生,愿意接受各种各样的生活,不管是体验痛苦还是忧伤。我觉得只有一次接一次地投生,才能实现我的愿望,倾注我的活力,满足我的好奇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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