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跟着念了一遍,边雪说:“用手语怎么说?”
陆听小麦色的手抬了起来,边雪一笔一划照做,在做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他抓住陆听的手,轻哼一声。
那不是“朋友”的意思,而是“你”。
他们像两块吸铁石,正负极不停转换,有时和对方靠得很近,有时把对方推得很远。但中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之前是餐桌,现在是被褥。
“你有别的聋人朋友吗?”边雪问,“你可以邀请他们一起。”
陆听偏了下头,平躺回去:“嗯,不算朋友。”
此刻的氛围让人太放松了,很多从未说过的话,就这样被他从心里拎出来,放到边雪面前。
陆听说了些以前的事。
他从特殊学校回来后,尝试过和更多人交流。但手语的种类五花八门,与每个人受到的教育有关。
在学校以外的地方,陆听学习的文法手语,不足以支撑他读懂每个人的话。交流起来仍旧存在困难。
后来大家各奔东西,有的去地方单位工作,有的升学念书,有的留校任教帮助更多人,还有的比如陆听,回家乡发展,杳无音讯。
边雪有好一会儿没说话,陆听转头去看,见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了好些文字。
“上次杨美珍看的电视剧居然没有字幕,”边雪一边编辑一边嘀咕,“我写封建议信……”
陆听盯着他的侧脸,睫毛遮住了眼眸,每眨动一次,眼下的阴影便跟着晃动。
他抬眼思考时,阴影不见了,瞳孔乌黑透亮,里面不仅装满了陆听的影子,还有好些陆听读不懂的东西,
陆听盖住手机:“照片在哪里?”
“嗯?”边雪想了想说,“我们的合照吗?我放在小卖部了,阿珍姨要用相框裱起来,你的呢?”
陆听忽然想把照片拿出来看一眼,他起身,从外套里拿出个钱包:“还有我爸妈的照片,给你认识。”
边雪翻了个面儿,趴在他身边:“好啊,我看看。”
“我爸的钱包,”陆听摸了摸钱包的尖角,“他说是真皮,我说被骗了。”
“就是真皮,叔叔比你识货。”
陆听知道他在开玩笑:“边雪说得对。”
打开钱包,从夹层里抽出照片,边雪捻起泛黄的那张,对光一看——
“这是你爸?”
陆听扬了下眉:“认识?”
边雪使劲一点头:“认识,小时候见过。”
不记得是哪一年了,那时候边雪还挺小,陆叔来小卖部买烟,跟他说过几句话。这是世界上第四个对边雪说,‘你可以成为摄影师’的人。
“好巧啊边雪。”陆听接过照片,小心地放回钱包。
“好巧啊陆听,”边雪有点冷,缩回被子,用脚尖踢了踢陆听,“陆叔人挺好的。”
陆听没有把脚移开,两人隔着被子靠在一起,被褥在短暂的安静中越变越薄,仿佛一吹就会飘远。
墙上的拼音插图边,有几道圆珠笔印记。一只小飞虫自底部攀爬,越过最下端的痕迹,无声无息地爬向顶端。
它在最后一根黑线上停下,高度大概在陆听耳朵之上。再向上是无限的空白和一块时钟,以及洇出水渍的墙皮。
有点困了。
陆听的呼吸声落在头顶,边雪在一呼一吸中想,等明天早上醒来,就拉着陆听,把最后一根补上。
不知道陆听吃了多少杨美珍做的茶叶蛋,个头已经窜到一米九,刚好能填补那一大块白墙。
边雪趴在床上,揽住陆听的大腿。
其实只是轻轻地搭在上面,他原本想给陆听一个拥抱,想了想,没好意思。
陆听的腿顿时僵硬起来,低头看着边雪头顶的旋儿。
边雪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没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