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梵笑了笑:“听着真羡慕。”
罗医生打趣道:“羡慕啥啊,周教授你以后的结婚对象肯定是才女加美女,你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周梵像是被他的话给说懵了,半晌脸上一片空白。然后站了起来,不是很憧憬道:“随缘吧!”
今天来医院,不单单是等一个会诊结果,还要看看死者那边谈判的情况。医院虽然没把压力给到周梵这边,但做人做事要考虑周全。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时代早已经是历史了,现在谁都恨不得十八般武器,耍得虎虎生风。就是司牧洋实验室那边,那两个助教,一个叫李贺,一个叫霍去病的,瞧瞧,哎呀,真是人见人夸,花见花开。苗喵在他耳边还提过两回呢,很是佩服的样子。骗鬼去吧,苗喵就是个颜控,她要是真佩服,跟着学啊,今天也就不至于要他亲自过来了。
负责医患谈判的人告诉周梵,还在僵持中,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这个过程中,谁更沉稳,谁就有更大的胜面。这话一听,胜负已分,周梵放心了。
罗医生的避难假也结束了,正式恢复上班。
周梵路过护士站,看到应该躺在病房里的邱文瀚,包得像个前线下来的重伤员,一脸傻样地坐在那,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小护士。小护士啐了他一口,嗔道:再看,把你眼珠给挖掉。他呵呵地乐。
周梵加快步伐,匆匆走过去,生怕邱文瀚叫住他。这个学生不能要了,太有辱师门。
要去看看试药的其他病人。任何时候,死亡总是让人心悸的,露个面,说几句话,安安他们的心。永远不要小看口口相传的力量,口口相传如水,可载舟,也可覆舟。要回实验室,周梵不是很意外二期临床阶段的结果,意外的是结果来得这么快,后面的科研计划肯定要调整。
一堆的事,周梵却像春天提前到了,困乏得很,提不起精神。
来医院的路上,他那个做工程的同学打电话过来,这不是上次周梵忙帮了,钱却退了,同学心里面过意不去,只要来宁城就要请周梵吃饭。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途径,宁城哪个犄角旮旯的餐馆都知道。他今天说了个什么江东小馆,名字起得一般,里面的东西却不一般。周梵当时就推了,没时间也没心情。这会,周梵突然地想去看看那个小馆。
连着降温了几天,宁城总是湿漉漉的空气也变得干燥了,天空很明净,没有云,也没有鸟。失去了云和鸟的天空,就像是还没有填上音符的五线谱,想期待,想想也没啥可期待的。
江东小馆,周梵其实来过,不止一次。同学说的不一般东西指的是酒,不是什么高档酒,都是全国各地的土酒,没牌子。度数高的酒,大部分是粮食作原料,然后添加酒曲。常见的是大麦、小麦、高粱,还有高原上的青稞。这儿就广了,玉米、红薯这样的也有。喜欢猎奇的人爱到这尝一口,一口就是一团火,没点量的还是不要碰,识趣地喝点桑椹啊、青梅啊、杨梅啊泡的那种酒。这种酒也是店里自己泡的,他们说得好听,叫调酒。
吧台里的调酒师是个女孩,她用海南土生土长的番薯制的酒,加百香果汁、圣女果和草莓,混搭在一起,她说喝一口,立刻就感觉来到了天涯海角,你闻到海的气息了吗?她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样子有点像陆原。
周梵一直有个疑问,小馆特色是种类齐全的土酒,怎么布置成西式的酒吧样?当然,店里有包间的,不过,是和外面隔绝开来的。爱酒的人爱热闹,喜欢呆在外面。包间里有谁,爱谁谁谁。这大概就叫中西结合、全球一体化!
都不用周梵开口,女孩给他倒了杯天涯海角。她其实和陆原不像,她为人行事,给人的感觉是个老江湖。在一大帮男人中间,像条鱼样游来游去。陆原和她怎么比,陆原要去美国了,她出过宁城么?
周梵尝了口酒,一如既往的一言难尽。女孩咯咯地笑:“要不要帮你换杯别的,算我送的。”
周梵摇头,他来这边,不是为酒。女孩挤了挤眼:“我知道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着,嘴巴朝他后面努了努,“看你好一会了。”
周梵怔了怔,慢慢转过身,谢于彤坐在一张小桌子后,朝他抬了抬手。他犹豫了下,端着酒走过去。他听她的同事说,她不买房,不买车,现在开的是辉星配的,最大的开支就是置装,为了出席各种场合,她不谈恋爱,也没情人,她就是个工作狂。工作狂在工作时间来酒吧喝酒,这太不谢于彤了。
“我路过。”谢于彤面前只有一杯白开水。
周梵才不信呢,不信归不信,没必要说破。“我刚从医院过来,新型抗生素”
谢于彤打断他:“我今天不想谈工作。”
周梵的后背有一种麻麻的感觉,很短暂,但绝对是惊着了。“你还好吗?”他不是关心她,她说了上句,他得接下句。
谢于彤像是很消沉很迷茫:“我也说不清。你看过《2012》么,世界末日来了,城市被海水淹没了,不要谈工作,就是命都要保不住了,你要是在那,怎么办?”
周梵中肯地回答:“等死。”他没能力抢到诺亚方舟的船票,会不会游泳都没用,不过是早几分钟晚几分钟。在灾难面前,人是不堪一击的。
谢于彤点点头,仿佛身临其境:“我也这么觉得,只能等。但是等比死难受多了。”
要不是不合适,周梵想摸摸她的额头,看看有没发高热,都说糊话了。“现在是2022。”十年过去了,地球还好好的,把心塞回肚子里,该忙忙,该争争。
“我知道。好了,不打扰你了,你等的人来了。”谢于彤站起身来。
周梵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片刻间晴天转阴。
谢于彤叹了口气:“我不是在要挟你、恐吓你、勒索你,这么说吧,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有永远的秘密吗?秘密就是一张网,每个网眼都在往外漏风。”
周梵感触到一种异常坚硬而森冷的东西,塞在了嗓子口,头跟着胀大了。“两年前,是你告诉陆原的?”
谢于彤仿佛没留意到他的神情,只顾神伤:“说实话,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2
周萤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长及脚踝的大衣,肥大的运动裤,平底鞋,绒线帽,几乎遮住整张脸的口罩。明星们冬天走机场的标配!说起来是素颜、私服,尽量不引人注意,可明星就是明星,往人群里一站,立马脱颖而出。
认出就认出,这儿是江东小馆,几年了没出一点事,没漏过一张照片出去,老板会是等闲之辈?
以表演为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生活也特别的有戏剧性?周梵与周萤的相遇、相识就非常的戏剧。俩人本来应该安静地错开,哪怕他们曾在燕大有过交会,也不会**起涟漪。
他博士毕业那年,她读大一。远远地看了一眼,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孩,人家说美得发光,真的是在发光,他不错眼地看着,差一点撞上路边的树。又不是刚进大学校门的青涩男生,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想就敢做。他是不会有所行动的。博士文凭听着很高大上,说穿了,还是个学生,口袋里能有几个钱。把女生约出来,看场电影,吃个饭。是打车去还是坐公交,餐馆定什么级别的?周末怎么安排,总不能泡图书馆,逛街去,女生看中了什么,要不要买?女生过生日、过新年,这个节那个节,要不要送礼物?都是钱。绅士可以装一次、两次,以后呢?还是不要自爆其短了,至少这样还能给自己留点体面。周梵其实并不认为周萤对自己有印象,他们连话都没说过。
几年后,周梵援疆结束,从新疆飞宁城。那时候,他并没有腰缠十万贯,但是和读书的时候比,气质已经有了天差地别,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一个杰出的青年学者的志得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