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也停了下来,隔着数丈的距离,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破旧的风箱。他呆呆地望着她,那张被风霜、尘土、汗水和岁月刻满深深皱纹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至少二十岁,头发灰白杂乱,衣衫褴褛,的皮肤上满是刮擦的伤口和污垢,唯有那双眼睛,在锁定郭襄身影的刹那,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那是历经漫长黑夜终于得见曙光的狂喜,是十年寻觅一朝得见的巨大慰藉,也是看到她重伤模样时无法抑制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沙哑破碎的气音。他试着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踉跄。他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好让她知道自己来了,别怕。可面部肌肉因长期缺乏表情和此刻极度的情绪冲击而显得僵硬,那个笑容扭曲而怪异,比哭还难看。
郭襄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寻遍天涯、疯癫十年,如今又不知以何种方式、付出何等代价才找到这里,却已变得形销骨立、宛若老乞的男人。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她想像从前那样,冷下脸,斥责他为何要来,这里危险,快走。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她看着他努力挤出的、那难看至极的笑容,自己却先忍不住,嘴角向上弯起,想给他一个安抚的、表示自己还好、没事的笑。然而,笑意刚刚浮现,积蓄了十年的担忧、愧疚、重逢的复杂心绪,以及此刻绝境中见到唯一光亮的心酸与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她笑了,笑着笑着,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便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滑落,冲开两道淡淡的痕迹。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看着他的笑容却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苦涩。
“你……你怎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哽咽着,语不成调。
张三丰又往前挪了两步,靠近了些,似乎想伸手触碰她,确认她的真实,又怕自己肮脏的手弄脏了她,更怕触及她的伤口。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只是贪婪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十年的缺失一次看够,喉结滚动,终于勉强挤出几个字:“找……找到你了……襄儿……”
这一声久违的、嘶哑的“襄儿”,彻底击溃了郭襄的心防。但下一刻,剧烈的情绪波动牵动了伤口,她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剧痛让她瞬间从重逢的悲喜中清醒过来。
眼前是数千铁骑的围困,是自身几乎致命的伤势,是朝廷高手可能随时出现的搜捕。而眼前的他……郭襄的目光仔细扫过张三丰,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那副模样,何止是狼狈,简直是油尽灯枯!气息微弱而混乱,脸色灰败,眼中神光虽然亮得惊人,却更像是回光返照。他为了找到她,为了赶来这里,究竟把自己逼到了何种地步?
不能!绝不能再连累他了!十年前,正是因为自己,他才被少林追捕,师徒分离,饱受非议。十年后,难道还要让他为自己陪葬,死在这荒山野岭?
郭襄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泪光仍在,却已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她用没受伤的手臂支撑着身体,努力坐得更直一些,偏过头,不去看张三丰那让人心碎的眼神,声音刻意压得冷淡僵硬:“谁让你来的?张三丰,你看清楚!我现在是朝廷钦犯,重伤垂死,外面是千军万马!你来了又能如何?送死吗?赶紧走!趁追兵还没发现这里,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看见你!”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自己心上,也割在张三丰心上。
张三丰脸上的僵硬笑容凝固了,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一瞬,但旋即,那光芒变得更加执拗,更加坚定。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不走。”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郭襄的伤势,那眼神,不再是疯癫的偏执,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当年那个少林天才的冷静与担当。他走上前,不顾郭襄的轻微挣扎和斥责,小心地查看她的伤口,又从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襟内袋里(那里面竟然还奇迹般保存着一点干燥洁净的布条和几株他沿途辨认出的、具有简单止血效果的草药,虽然也已蔫了),掏出那些东西。